“那就应该是一百升,船内的油箱是满的吗?”
“应该不是,还是前几天加满的。”
”就剩四桶了,那就都加进去。”
“好。”
“合恩角前是不能用发动机了,只能用来发电,留两百升给过合恩角进入海峡以后备用。”
“好,我看看今天就把它加进去。”
江旭
江旭如果不是大家聚在一起很少讲话,对风、浪和吃什么从来没有议论,每天除去吃饭睡觉就是静静地坐在控制台前看气象预报和在海图上设定航点。
他在控制台前对着GPS笑着对船长说:“现在我们在55°20′南纬,90°5′西经,在这个纬度已经是冬季了,现在气温6℃,距离合恩角800海里,再有四天就可以到了。不过有一个气旋,他指着天气图密密的梯度线,这个气旋有点高,我们要进入它的下半圈了,好像要变风向。”
风向转了,从300度转到了100度,变成西风带海域少见的东风,因为南太平洋西风带就像一条河,在这5000海里的长度上,如河流上的漩涡,有大约三到五个东西向长轴很长的扁圆形气旋在自西向东移动,气旋中心在60度左右,气旋的上部宽度达到数百海里,下部受南极高压的影响,宽度仅有一百多海里甚至更小,气旋顺时针旋转就使得南纬50度到55度海域是西风,而60度以上海域因为气旋的强烈旋转和南极高压的影响,使得这个区域的风场非常不稳定。“禺强号”之前就一直在这些气旋的上部,乘着着强劲的偏西风。
江旭打开天气图对船长说:“这次是气旋中心北移,我们处在这个气旋的下半圈,气旋向东偏南移动,这个风大约是三天,如果我们向偏南走,本来就偏南的风会让我们沿着150度航行,会进入南纬58度,而接近60度海域风力会逐渐减小,对航行不利,甚至还可能有浮冰,并且是远离智利岸边的航向,尤其是海水温度及气温会更低。三天以后的风向预告是北风,到那时我们处于下风还要迎风北上驶往南纬57度的合恩角。如果向东北方向行驶,,我们是在接近智利岸边,并且避开德雷克海峡的风口,气象条件会更好,这个气旋的后部是偏南的西风,我们还可以接着气旋后部走出上升航线,因此我觉得走航向50到60°走最小迎风角去接近智利岸边,到上风等待接下来的北风,侧顺风驶往合恩角。”
“好,就这样,也真是冷怕了。”他现在觉得最大的问题不是风,而是冷。
自打离开新西兰好像都没有走过迎风,因为是西风带一路顺风,干脆都没有用主帆,现在跑迎风就要把主帆升起来,要不就走不出最小的迎风角。
江旭让大家先把舱里面收拾一下,因为走迎风船会向□□斜,根据现在的风可能要倾斜30度左右。几个人爬上甲板,江旭掌舵,他打开发动机,让船首迎风,星泽和宁屿按50%主帆面积把缩帆绳绑好,烙铁在桅杆摇绞盘升帆。巨大的主帆在风中抖动着升起,江旭大声喊:“我迎风啦,小心!”他向左转舵,让帆吃上风,船长慢慢地放一点主撩绳,船向□□斜,海浪跟着从船头扑上甲板。
西风带上咆哮的东风
禺强号航向55度,偏离合恩角目标航向接近60度。
现代帆船是可以走迎风行驶的,帆、船体和水下龙骨组成一个力系,使得帆船可以在与风向成45度角的方向迎风行驶,这时船上所感觉的风就是风速加船速,称为视风,而实际存在的风向称为真风。
走迎风就有了相对风速,风力发电机发出很大很刺耳的噪音,仿佛扇叶要甩出来一样,之前从船尾看到追过来高高的涌浪,变成从船头向山崖一样迎面扑来,船倾斜30度角朝着波峰冲上去,再扎进波谷,像一只不顾一切的猛兽。
为不使船头拍浪,冲到峰顶的一瞬间,舵手要把握时机向下风打舵,让船顺着浪峰滑下去,然后再回舵,稍不注意船头就会在峰顶跃出,然后三分之一在空中的船身重重地跌下波谷拍在海上,如同在重复做着船体的破碎性试验,每次船体砸在海面,都会向两边溅起一道海水的墙,而所有砸起来的海水都会被风一丝不漏地吹到驾驶台上,船体连同桅杆,发出让人心颤的巨响和震动,可想而知,船舱里面的人就好像住在鼓里面,外面用鼓槌使劲敲,那里面肯定是受不了的,何况是抛起来敲了。
船长今天没有做饭,因为平衡的炉子架不住上下的震动,虽说锅架上有一个可以把锅稳住的夹子,但突然的震动水依然可以溅出来,而且炉台只能在30度角内摆动修正,但现在已经不时的超过30度的倾斜,因此,他加了刚好没过一打鸡蛋的水把鸡蛋煮熟,再把麦片和巧克力以及果仁混合好装满一盒,烧好开水,大家下来就可以吃了。
连续顶了两天三十节的大风,浪高达到六七米,船上的环境已经无法用形容词来表述,最基本的上厕所都要身体躺在墙壁歪坐在马桶上,总担心马桶倾斜里面的水随着船摇摆水会漫到屁股上,星泽说他发明了一个方法,就是抽水的手柄一边方便一边抽,不是用后再抽,果然很见效。睡觉一边铺位是躺在了墙上,另一边铺位是躺在挡板上,而船长现在是睡在烙铁之前给船长做的两根带子上,尤其是拍浪,会把你从睡梦中震醒,现在最好的地方就是船上的驾驶台。
自从走迎风,船长的焦虑反而没有了,他自己得出来的治疗结论应该是无事生非,胡思乱想,总之就是闲的。不过他这个人向来是事情没有到的时候会焦虑,一旦进入了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他喜欢刺激,甚至那种令人战栗的紧张。
上午船长陪烙铁值班,向前看海浪是一堵墙,向后看,波浪尾部的白沫好似铺满白雪的山坡。风贴着海面吹飞了每一个浪尖,海面白茫茫一片。信天翁点子在船的前方,仿佛是在给他们领航,它从很高处俯冲扎进前面海浪的后面,看上去是一头扎进了海里,之后从不远处的浪尖后面跃出直冲天际,他想起了那个恐怖的梦,揉了揉大拇指下面肿胀的手掌,还是很痛,他想,也许是神灵提前把可能遇到的情况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吧。
他手把舵轮,船迎着巨大的浪墙高高跃起冲上波峰,在船头即将腾空的瞬间向下风把舵按下去,长长的船身响应着手上舵轮的操作,随之再柔顺将舵轮回正,巨大的船身顺从地沿着浪墙后面的斜坡滑进谷底,他总是说,每当驾船跑迎风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挺男人的。他对烙铁说:“从没有感到这么好的驾驭感,像在沙丘上开坦克了,你在沙漠里开车会是什么感受?”
“那也是很刺激,下沙丘的时候飞快,但上沙丘的时候很揪心,担心上不去会滚下来,还担心沙丘那边是不是很陡。不过沙丘很大,不像海浪这么密,开沙丘和在西风带上开顶风那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在那里你看到的是沙子,感受最大的是刺激,而在这里你是站在高处看整个海面,冲浪下浪更有气势,有很强的驾驭感和征服感。”
一堵高高的海浪在船头破碎,激起的海水哗的泼在面前的挡水罩上水流如注,烙铁大声地喊:“爽!真是劈开千层雪,碾过万重浪啊。”
船每一次冲上高高的浪峰,远方雾蒙蒙的海面好像是风平浪静,因为高处看海浪重叠在海面,让人看不出浪高,所以每一次到达浪峰,都会有一种错觉,好像远方是风平浪静的海,就和开车在山里走了很久,当你翻越最后一座山,在下山的公路上看远方的平原那种感觉。
下午,船长歪坐在控制台前查看海图,突然船身感觉向下顿了一下,然后船头向上跃起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船向横向推了一下,随之海水从头顶砸下,冰冷的海水顺着脖颈子灌倒后背里,他一抬头,深蓝色的雨棚没有了,窗口是空荡荡灰暗的天空,他立即跳起来登上楼梯把舱口盖拉上,然后穿好航海服,再拉开舱门一看,雨棚被海浪打到了一边,没有了遮蔽的舱口仰面朝天的。
“刚才船头扎浪了,然后一个大浪从船前边上打过来,一直到船尾,我们都快成潜水艇了,甲板舱里都是水,要不是我反应快,靴子里肯定灌满。”星泽站在后座上弯腰把着舵对船长说。“咱们这个舵前面的挡雨罩太管用了,刚才海浪打上来都让它挡住了,如果有人在甲板上,估计也要打到海里去了。”
“那驾驶舱里的水排的怎么样?”船长问。
“还算好,没有漫到座椅面那么高,但现在还没有完全排干净。”
“多亏没有那么多这样的浪,如果连续来两三个,我们后舱可能就会灌水,接下来要把坐箱的盖子的扣子扣好,即便灌进水来也只能有少量的灌进机舱。”
“好,还要从里面把储物间的窗户和机舱的窗户都要锁好。”星泽说。
“烙铁,拿工具来,舱口棚给打掉了。”船长向船里面喊。
烙铁穿好航海服上来看了一下,调侃地说:“看来,接下来在船舱里也要穿航海服了。”他检查了一下说:“船长,压边布全撕开了,现在只能凑合压上,等到地方再好好整一下。”
“可以,先凑合上别让浪灌进去就好。”
他扣好安全带,宁屿帮着他,船很倾斜,看上去他们在一个斜坡上,风吹散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身上,烙铁用螺丝刀费劲地旋起之前的螺丝和压板,然后重新卷好篷布的边沿,一段段地把篷布的边缘压好,虽说没有之前的那么整齐,但功能上没有问题。
船上的蔬菜彻底没有了,洗澡间里的淡水桶还有十桶共一百升,鸡蛋还有一些,可能是颠簸的原因鸡蛋黄都是散的,摇摆的环境已经是长态了。傍晚,船长在做饭,他从橱柜里翻出花椒,放在那个万能锅里面焙干。
烙铁头戴耳机横躺在船长床上,两只脚高高抬起蹬着桅杆,身体成一个V字型,他问船长“要做什么好吃的了?”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