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屿怎么样了?”烙铁接着说。
“宁屿干呕了几下也没有吐出来,没有发烧,也不知怎么了不舒服,昨天晚饭也没有吃,我先替他值一会儿。”
“哦,我昨天就看他好像不舒服的样子。”
“船长,我这一班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看到任何船,AIS上也什么都没有看到。”烙铁说道。
“好,你先下去吧。”
宁屿感觉到了烙铁从甲板上下来和他脱下硬邦邦的航海服的摩擦声和轻微的喘息声,可他就是不想睁开眼睛,不是情感上的不想睁眼,而是一睁眼就看到扶手上挂着的塑料袋在晃动,一看舷窗就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大海和不断漫过舷窗的海水,天旋地转的感觉就更是严重,说不上来的感觉驱使自己不想睁眼,也不想做任何事,他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不舒服和船的摇摆上。他总去感觉昨晚的那个大浪,每一次船的大幅度摇摆他都感觉是上浪了,感觉后舱要灌满了,船的每一个下沉他都感觉像是浮不起来。
烙铁拉着扶手走到宁屿床前低头看看,然后回到水池边,拿起保温杯装两勺麦片,按下压气保温瓶灌满水,拧紧盖子,坐到控制台的座椅上。他打开GPS,不自觉的看看到达对岸的距离。屏幕上一个黄色的小船标记是“禺强号”帆船,在它前面的是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空的海洋,仪表显示距离目标还有3890海里,我们七天走了一千海里。
天还是黑的,但已经有了清晨的感觉,船长站在舵轮后面单手掌舵,另一只手拿着烟,开船对他来说是很享受的事,尤其是在漫无边际的海上,他喜欢漫无边际的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次上船就喜欢这种感觉。
巨大的前帆在船右舷鼓起,收集着西风带强劲不倦的风,仪表显示风向与船的夹角160度,这是一个矢量值,实际风向应该是150多度的侧顺风,这是船最好跑也是最快的风向。海浪从船尾偏左方向追过来,浪追过船尾也推着船尾使船头向上风偏,展开的前帆也会产生向上风的偏向力,所以要把握提前量向下风打舵,压住那一股向上风偏转的力。他熟练的在每一个浪将要抬起船尾的瞬间向右压下舵轮,待舵轮上的力消失的瞬间回舵到中心位置,这全靠感觉而不是靠眼睛去看,这个感觉有来自舵轮上的,还有船的倾斜姿态等等,赶上一个浪,巨大的船体会借着浪的推力向前滑行,船滑行的时候你会听不到海水的声音,因为船此时和海浪同速,也正因为这样,这时的舵效最差,所以要在滑浪之前就把船帆向上风抢的力给消除掉,否则船就会向上风抢上去。每一次压下舵轮就好比和海浪角力,它的力量越大压下舵轮的力就越大,你会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力的变化,当力卸掉你即刻回舵时会有一种轻松的快感。
天亮了,他向后面看了一眼追过来的浪,看见那只信天翁从船尾小山一样的海浪后面飞出来,优雅地滑翔着,他以前养鸽子,可以在飞翔的三十羽鸽子中分辨出任何一只,今天看到信天翁,仍然会让他着迷。他心里想,我就叫你点子吧,你的家在哪里呢,就这样每天在海上漂吗,晚上在哪休息呢,就飘浮在这冰冷的巨浪里吗,你是我们在这汪洋中唯一的伴,也没有看到你捕到鱼,你吃什么呢,他开始有点心痛它了。
宁屿闭着眼睛卷缩在睡袋里,头上戴着一顶抓绒帽子,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SAILOR。船有规律地摇摆着,每一次摇摆,厨房那边就传出很多碗碟同时倒向一边发出哗哗的声音,越听就越觉得声音大。船的每一次摇摆都好像没有停顿的要一直倒下去,他紧紧地抓着墙壁上的壁柜边沿,等待着每一次摆过去再摆回来的瞬间,而每一次大幅度的摆动都似乎是一直摆过去直至倾覆。他想着船会倒扣过来,海水从舱口灌进来,船内的空气越来越少,直至沉入海底,海底一定是漆黑的,冰冷的海水,他感觉到冷,刺骨的冷。
江旭接班后,船长从甲板上下来,回手把舱盖拉上,趁船摇平那一刻下到舱内,进入后舱靠在舱壁脱下厚重的航海服和靴子,然后拉着顶棚的扶手来到宁屿的床前。他看了宁屿一会,把手放在衣摆下面捂热,再把手放在宁屿的额头上,轻声的叫:“宁屿!”宁屿睁开眼睛说:“船长!”
“你怎么样了,好一些了吗?”
“头晕,我感觉很冷,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发烧,你都快低温了,你要吃点东西才行,光这样躺着不行。”
“我晕的厉害,不想吃。”
“那不行,我去给你弄点喝一下,有热量才能扛得住。”他拿出宁屿的保温杯盛一勺奶粉,加一半开水拧紧盖子摇一摇,递到宁屿面前说:“你起来喝一点,小心烫啊。”
宁屿困难的侧过身子,向前挪动让身体靠在舱壁上,接过杯子放在嘴边,呕吐的感觉就上来了,干呕了几下,他拧紧杯子盖就躺下了。船长问他:“怎么了,喝不下去吗?”
“不行,我一闻到牛奶的味道就要吐。”
“那我给你拿葡萄糖水你喝一点。”
船长打开壁橱拿出葡萄糖水,那是注射用的,他到厨房拿出剪刀剪开封口,又晃晃荡荡的来到宁屿的床前递给他。
“你把这个喝了。”船长似乎在命令的说道。
宁屿歪着身子,喝了几口后,就把一袋葡萄糖水喝下去了。
“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大家在,没有问题,你的班我先替着。”
“好,谢谢船长。”
船长又来到仪表台,掀开桌面板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他的航海日记。
船长看着宁屿心想,丁晓在就好了,之前都是他和宁屿一个班,两个人配合的很好,也许是丁晓不在宁屿自己一个人值班不太适应,再者就是丁晓的退出从意志上对宁屿也是一个打击,因为毕竟是有人退出了,从他的感觉上宁屿还是在心理上的问题,而不是身体上。
手机的定时响了,摇摆的船舱里,船长从温暖的睡袋里坐起来,看了一下表三点四十五分,他要替宁屿接烙铁的班。他起来看看宁屿,看似睡很沉,身体随着船的摇摆在轻微晃动,船长心里想,已经躺两天了,就是好人也躺没精神了,赶紧好起来吧,如果他有了什么问题,全船都会受到影响。
他半靠半躺在后舱墙上穿好航海服,像潜水似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爬上楼梯拉开舱盖。他探出身子,人横在舱口处去拉舱盖,本来是头高脚低,可这时船向另一边摆去,整个身子就处于头朝下脚朝上,而脚上又没有什么勾住的地方,他紧紧的撑住抓扶手的手,整个身体在倾斜的面上只能靠手撑着,如果再倾斜的厉害,人可能就翻下去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风浪很大,船会两边摇摆倾斜达到接近45度,所以如果上甲板动作不对,就有可能会发生摔伤或落水的危险,所以不能在身体横着的时候做动作。
船长把这个出舱的安全隐患告诉的烙铁,烙铁说:“是的,我也是很注意,要先把身体稳住,调过头再去拉舱盖。”
船长坐在掌舵的位置上,船上规定,当风速达到二十节时就不能用自动舵,他一手掌着舵,看着仪表和船头不断爬上甲板的海浪。他想起第一次航海的情景,那时是多么渴望和享受驾驶帆船,也是夜晚,但可以看见陆地的灯光照亮的云层,为了把定航向,光看罗经是不行的,罗经的显示会滞后,他就把星星和云朵做参照,过一会再看罗经修正一下,船就走的很直,记得当时船上的领航员一个老外叫保姆的探出头说,你掌舵非常好。那时的船长是香港人,名字叫司徒,他说船长是天生的水手,因为船上十二个人晕到了八个,就只剩下船长司徒和领航的老外以及一个老运动员。
天亮了,江旭上来接班,船长看着他出舱的动作,还是非常稳。他和船长打了声招呼,船长告诉他没有任何问题就准备下去了,这时江旭说:“宁屿你不能总惯着他,要让他振作起来,要不他就会出问题。”“是,肯定不能惯着,我一直在注意,看看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头的,我会说他。”
“好,因为还要有好长时间呢。”
“对,那我先下去,我再看看宁屿怎么样了。”
下到船舱,船长看见宁屿在睡觉,也就没有打扰他。他坐在控制台前打开电脑,在气象选择区域划了一个小小的选区,气象预报显示这波气旋很快就过去了,接下来的两三天就只有十几节的风,他心里踏实了很多,这样他们就可以检查一下船的状况了。缓了一会,他开始用文档给曾茜写航海日记,这是曾茜说好的在日报做“禺强号”环球航行的连载。想了一下,每天都是重复的事情,写什么呢,他不敢写宁屿晕船起不来了,因为这会让很多人着急,也会让宁屿的家人不放心,还是写一下海浪和天气,写一下西风带,以及大家的生活。写完后,在附上三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烙铁一脚蹬在楼梯上一脚在地上的照片,并不是烙铁在耍酷,而是因为船倾斜接近40度,这样站着刚好是平的。写完后检查了一下就发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