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的话像一个尺子,从出航开始约束着船长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小心了,结果还是没有小心,发生了现在的事情,但也好,接下来要小心的地方就更清楚了。今天,他在审视着自己,接下来的事情自己是不是小心了,船是不是可以走,人是不是可以走。
夜幕降临,船长和烙铁走在宁静的街道上,脚下的石板路已经磨得发亮,昏黄的路灯刚刚亮起,通透的宝蓝色天空配上柔和的街灯,店铺的窗户里也都发散着暖色的光。
一个只有大玻璃窗却没有门面招牌的餐馆,里面有三明治类的简餐,两个人选了靠窗边的桌子,点了两瓶啤酒。
船长和烙铁认识很多年了,觉得特别贴心,两人有着共同的爱好,也都是学机械的,而且船长自认和烙铁脾气爱好都很像,因此也就很有得话说。
“烙铁,你怎么看接下来的航程?”船长喝了口酒。
“没啥,船长怎么说就怎么做,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烙铁似乎有一点点意外。
“肯定是没有别的选择,但如果有人因各种原因去不了,也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我看丁晓最近状态好像不好,挺沉默的。”烙铁说。
“是,从你们俩发生冲突以后他一直都不太好,在布里斯班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也单独和他谈过,他也意识到了自己有点离群了。”
“是,那时我也是太冲动了。”
“你们都患的是航海病,一点小事都可能被放大,这种病只是谁发病早谁发病晚,不发病就是有其他的病了。”船长笑着说。
“那接下来他会怎么样?”
“他最近受家庭影响很大,老婆天天来电话,女儿天天要找爸爸,放谁身上都会受不了。”
“是的,户外探险和航海都需要的基本条件就是单身,或者两口子各干各的,常说男人要有家庭责任,如果没有家庭,那就无从谈起家的责任了,也就不会有包袱了。”烙铁笑了。
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到澳大利亚途中的一个傍晚,烙铁值班,丁晓和烙铁因为调整船帆的事情发生争执,结果说话粗鲁了一些,两人冲上去拉扯打架,让大家给劝阻了,在船长看来,这种事情在他看来只发生在电影里,今天却在他的身边发生,他大声地呵斥了他们,之后让他们握手言和。
丁晓单独找到船长:“船长,我真要回去了,我想了好久,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你也知道我夫人和女儿每天都打电话要我回去,我下不了决心不理她们,我已经订好票了,后天走。”
船长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很理解你的处境和心情,放在谁身上都有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是已经走了快一半,绕过合恩角就是回家的路了,我感觉很遗憾。”
“我感觉很对不起大家,我不是害怕,家里的事情我实在没有办法,先不要和他们讲。”丁晓低声说道。
“谈不上对不起,每个人都是要对家庭负责的,那你怎么走?”
“从惠灵顿坐火车到奥克兰,奥克兰有航班直接回去。”
“你买好票了吗?”
“买好了,后天一早的。”
“好吧,我真的很遗憾。”
听到丁晓回去的决定,船长隐约有了一种放下的感觉,因为这些天丁晓一直和他讲的气象等不利的因素,他担心更多的是如果没有绝对的信心出航以后会发生问题,其实他心理明白,丁晓所说的那些气象条件都是借口,真实的是来自家里的压力。但船长还是感到了压力,不仅仅是工作上的影响,重要的会不会对其他人产生心理上的动摇,这点他真的不确定。
丁晓抱着一包东西下到船舱,对船长说:“我给哥几个买了些户外用的内衣,防臭保暖,说一个月不洗都没有问题,还有毛靴子,是用来在舱里面穿的,因为到时候舱里也会很冷,另外给你买了一瓶维生素,你路上吃。”说着从大袋子里取出几包打开,是军绿色的薄薄软软的长袖内衣,和几双很轻的棉靴。
大家高兴地接过去。“这个靴子实在太好了,到时舱里地板一定会很凉。”“这件衣服也很好,到时候一个月都不用换,那太好了。”“如果有不臭的袜子最好给烙铁来一双。”大家高兴地评论着,可是丁晓却笑不出来,大家也许都不知道,丁晓明天早上就要离开我们自己回国了。
2月13日,天还黑着,船长的手机闹钟叫醒了他,看丁晓已经起床了。丁晓和船长住在中舱,其他人住在前舱,悄悄的两人拿东西走下船,站在船舷边上,丁晓再看了一眼陪着他走了四千海里的“禺强号”,对着船长似乎也对着“禺强号”和其他的同伴轻声说:“走了!”
码头离车站不到两公里,他们沿着岸边在黑暗中走着,没有太多的话,但似乎又有很多要讲,路程似乎也变短了。车站到了,路灯下有早餐车在卖咖啡和三明治。
两人停住,丁晓说:“船长你多保重,记得吃给你买的维生素片。”说着丁晓低头从脖子上摘下起航前老潘给大家每人一个的护身符说:“船长,这个护身符给你,你的丢了,戴上我的,让它保佑您一路平安。”
“谢谢,不用,我没事。”船长理解丁晓的心意。
“船长你戴上吧,你不戴上我心里不踏实。”
“好,那我就戴着,我一定让它完好的归航还给你。”船长接过护身符低头戴在脖子上。
丁晓看着船长戴好护身符,张开胳膊两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船长拍了几下丁晓的后背:“路上小心,保重,回到家给家人和朋友们问好。”
“好,船长,你转告大家,我向大家说对不起。”
船长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点点头:“好!”
黑暗里,泪水充满了眼眶。之前同意他走的时候好像没有太多的感觉,现在却非常后悔,就感觉特别对不起朋友,忽然有一种支撑不下去的感觉。
丁晓的身影消失在进站口,船长反身向回走,还没走几步,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丁晓发来的。
“船长,我上车了,等孩子长大了,我一定再走一回走过的路,我是多么的想去合恩角,多想和弟兄们一起开船回家。船长,是你把我的血染成蓝色的,谢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祝你们一路顺风,我在基地等弟兄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