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面孔上微微含着笑,不算特别英俊的长相,但比之身侧玉雕般精致的裴序,多了许多老练通达的世故,又是另一种魅力。
就,很难瞧出是个武将。
在桑妩为数不多的见识里,武将大抵都像她阿父那样过得粗糙,或是铁血般的男子。
大概这就是坐镇后方,指挥兵法的儒将吧。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郑绥眸中难掩惊艳:“女郎妙手,弹得好平沙落雁。”
桑妩赧然。
刚才梅林里弹奏的琵琶,竟被对方听见了。
也就是说……
她下意识偷觑裴序。
裴序忽然撩眼,吓得她眼神一闪。
“我……”她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谦虚地开口,“班门弄斧,算不得什么的。”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郑绥无所谓地笑了:“女郎之于我,不啻伯牙之于子期。流水常有,知音难觅,含章可能明白拙兄的心思?”
裴序啜了口茶,没再接话。
听闻长兄召见刚才弹琵琶的女郎,郑七娘脸色更微妙了,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便松了口气似,态度竟和善起来。
“快去吧。”她笑着推了推桑妩。
桑妩于是忐忑地跟着婢女来到水榭。
垂头行礼时,便听一道温润润的嗓音客气道:“女郎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桑妩意外。
这是奉国公世子吗?竟这般和气。
可自己从没见过对方,刚刚怎么会下意识认为对方必定性子冷傲又不好相处呢?
她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她认识的人太少了,而郑绥身份又太高,潜意识里,就只有把他跟江陵公府里履冰含雪的那位比较。
一抬眼,才被她腹诽“履冰含雪”的那位,正襟危坐上首,没什么表情地饮着茶。
桑妩眼皮一跳,视线东移,这才看清主座上的人。
郑绥约莫三十许,一身云水蓝色丝绸长袍,用丝绦扎着,琥珀簪束发,格外风流飘逸。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