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序理所当然地想,自然是因为她的姑母希望看到这样的发展。
而他眼下丁忧在家,有的是空闲和心情,愿意花这点功夫引蛇出洞。
也愿意顺便教这女郎进益些许。
否则以他往日的勤谨,这段时日若不做些什么,恐怕闲得发慌。
这般想着,他缓缓开口:“因我乐意。”
那小尼姑迎上前来,合十道佛,问:“女郎可是江陵公府人?”
桑妩惊讶:“小师傅怎地看出来的?”
这个年纪的女郎家,穿得这么低调沉稳的不多见,应就是刻意避开了。
小尼姑只微笑道:“我们师父有件东西,想请女郎转交贵府世子。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倒是方便……”桑妩说着一愣,忽地清醒了,朝那位师父看去,果然于那沉静淡然的面目之上瞧出几分熟悉的影子。
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在脚榻边坐下,哂然道:“裴明伦,纵你要将前二十年的懒觉都补回来,也睡够了吧?”
无人应答。
她抿抿唇,脑袋枕在榻沿,捉了他一只手揉捏把玩。
目光虚虚侧落在屋宇一角。
他身上一直都热,似烈阳烘炙过的磐石,余温滚烫,但并不是眼下这种病理性的烧热。
体温令人安心,又令人忧心。
桑妩叹了口气:“你有没有听见我跟大伯母说的话啊?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与自己分离,所以,你要不想绝后,就自己醒。”
过了会儿,她又抿唇一笑:“你醒来,想明天成婚都行。”
她沉默了下,开口:“请问,是……德慈师父吗?”
桑妩是一个柔软到常令人咬牙叹息的女孩子,所以不会明白,为什么恨意能这么强烈、长久。
强烈到迁怒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子。
长久到亲子持续十数年探望,不肯相见,就连对方拖人转赠的生辰礼,也要拒绝。
如果裴序身上处处是江陵公的影子便也罢了,偏他洁身自好,容貌全无一丝相似,又十分争气。
桑妩将木匣推到对方面前,还未开口,头皮就已经麻了。抬头觑眼裴序,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位师父说……”她小心地道,“方外之士,生辰这种凡尘俗事,如浮云流水,早已不着于心。礼赠之物,只会缠缚人心,于修行无益……”
“反正,我是不会说为你守这种承诺的。”她小声道,“毕竟,我若成了二房的寡妇,日后见到六郎,岂不是尴尬?”
“他刚刚听见我为日后打算,可还说要等我做了决定再回余杭呢……”
她又叹了一声:“当初我就没禁住你的诱惑,万一,将来又没禁住旁人的诱惑……大家都还年轻,谁能说得准?”
“万一我又喜欢上旁人,带着孩子改嫁……”
她碎碎念念,想到什么便漫说什么,不曾想过回应,胡言乱语发泄情绪罢了。
只不曾想,才说改嫁,手腕被人蓦地掐住。
那力气,大得惊人。
“你,休、想。”
裴序从始至终不曾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