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在用他那些最忠诚的汉家儿郎们的血肉之躯,去填一个无底的血肉磨坊!
十日?
或许真能破关。
但这十万精锐,又要剩下几人?
天下,太累了。
百姓,也太累了。
他们需要休息了。
刘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与悲悯。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些依旧在嘶吼著请战的诸將们,看著他们脸上那一道道崭新的伤疤,缓缓地摇了摇头。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沙哑,却如同一座大山,瞬间压下了帐內所有的喧囂。
“全军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
诸將闻言,皆是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接著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未来数百年国运的话。
“另,擬国书一份。朕要与那蜀王云辙,与那江东的吴王孙景——”
“——和谈。”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陛下!万万不可啊!”大司马吴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位河北猛將竟是老泪纵横,“我等浴血十二载,为的便是还天下一个完整无缺的大汉江山!如今二贼不过是瓮中之鱉,您若此时和谈,那些死去的兄弟们,岂非都白死了?!”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不甘。
而当和谈的旨意传回洛阳,朝堂之上的反对声浪,比这军前更加猛烈。
以太傅张湛为首的一眾世家代表几乎要撞死在殿前的龙柱之上。
“陛下!”
张湛鬚髮皆张,泣不成声,“那云贼在蜀中倒行逆施,厉行『考功恶法,大肆打压世家大族,夺其田產,害其族人!此等恶性,天理难容,陛下当以天威伐之,岂能和谈!”
时任大司徒的经学大家欧阳歙更是痛心疾首,捶胸顿足:“而那吴贼孙景,以商立国,唯利是图!”
“整个江东铜臭冲天,礼崩乐坏!”
“曾有儒生数百人,因劝其行仁政,便被那暴君当庭斩杀!”
“此等视我儒家道统为无物之暴君,与桀紂何异?!恳请陛下为我等读书人做主,发天兵,討伐此二不臣之贼!”
刘秀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之上,听著他们的哭诉与控诉,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武將要军功,世家要土地,儒生要道统。
至於那早已流干了血与泪的百姓,与那早已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天下,又有谁真正在乎?
他没有再与他们爭辩,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將所有的反对之声都暂时压了下去。
他坚定地向吴、蜀二地,派出了最真诚的和谈使者。
建武十五年,冬。
在经歷了长达近两年的反覆拉锯与试探之后,同样感受到天下疲敝、民心思安的吴王孙景与蜀王云辙,终於同意了邀请,亲率使团,来到了洛阳。
洛阳皇宫,宣政殿。
殿內气氛庄严肃穆,汉家百官分列两侧,旌旗仪仗威严煊赫。
刘秀高坐於御座之上,看著阶下那两位早已在他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对手,心中亦是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