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考功》、《均田》、《商市》等新政,皆当列为『永世国策,为我大汉之祖制。后世君主若欲更改,需经丞相府、御史台、宗正寺三府会审,陈述利弊,再上奏天子,由天子最终裁决……”
所有的大臣都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是……在用今日之法,去锁万世之君!
这是在用臣子之议,去为皇权套上一道无形的枷锁!
御座之上,刘康那张沉稳的脸上,也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看的神情。
但他依旧习惯性地问道:
“眾卿,以为如何?”
这一次,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那些早已被打倒的旧勛贵,也不是那些噤若寒寒蝉的腐儒。
而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御史大夫,张敞。
他是云毅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是新政最坚定的执行者。
此刻,他看著自己的恩师,脸上却满是深深的困惑与挣扎。
他出列,对著云毅,长揖及地。
“启稟丞相,”他声音艰涩,“下官以为,此举……不妥。”
云毅看著他,不动声色:“何处不妥?”
“丞相,”张敞直言不讳,“法乃治国之重器。然时移则世易,世易则事变。高皇帝之法,孝文皇帝亦有增刪。若將今日之法,锁为万世之规,恐成后世之桎梏。此非为后世君王计,反倒是为其设下樊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况且,以三府共议,来预设后世君主之政,是否有悖君臣之纲,有『以臣议君之嫌?恐会引来后世非议。”
“张大夫所言极是!”立刻便有许多並非敌对派系的中立大臣出列附和。
他们並非要反对云毅,他们只是本能地在维护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云毅静静地听著,看著那一张张充满了“善意”的困惑的脸。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独。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另一场朝议。
那一日,议的不是法,是人。
是那个名叫王嬙的宫女。
那时的朝堂之上,也是这些人,或是他们的父辈,用著同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国家大计”、“为汉匈永好”——便轻飘飘地决定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命运。
云毅的耳边,仿佛又迴响起了当时一位老臣的话:“……一女子之身,能安天下,此乃其福分,亦是我大汉之幸事。於国之大计面前,个人之得失,又何足掛齿?”
何足掛齿……
云毅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扫过张敞,扫过那些慷慨陈词的大臣。他们的脸与多年前那些人的脸渐渐重合。
他明白在他们眼中,那个女子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个可以用来彰显国威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