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能说什么?
说你忘了那些吧,做一个合格的皇帝,就应该冷酷无情?
说那个民女不配母仪天下,只有我霍家的女儿才配?
不,他不能。
因为刘询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符合一个“仁德之君”最高尚的標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占据著“道义”与“人情”的制高点。
霍光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反驳,都会显得自己像一个冷酷、刻薄、一心只为家族私利的权臣。
他第一次,在一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少年面前,感到了智穷计尽的无力。
他看著眼前这个泪光闪烁的年轻天子,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慄的念头。
要么,他就是真的如此仁厚、念旧,多愁善感。
要么,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高明的偽装者。
而无论是哪一种……
对他霍光来说,都绝非好事。
“陛下……言重了。”许久,霍光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声音,乾涩无比,“陛下重情重义,臣,心甚慰。既然如此,此事……容后再议。”
他知道,今夜,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臣,告退。”
他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刻。他对著刘询,草草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大將军……”刘询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霍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只听刘询的声音,悠悠传来。
“臣子之心,不敢妄测君父之意。然,君父之心,亦当时时体谅臣子之情。大將军,以为然否?”
霍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看向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的年轻天-子。
那一刻,刘询脸上的悲伤与迷茫,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於帝王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霍光的心,在这一刻,如坠冰窟。
他终於明白。
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扶上皇位的,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拿捏的傀儡。
而是一头,潜伏在深渊之中,刚刚露出獠牙的……
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