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询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比霍光更加“不解”与“茫然”的表情。
“大將军……何出此言?”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朕……朕只是思念一件旧物,思念一段过往的岁月,何以……何以会引出这许多的是非?”
他走下御阶,来到霍光面前,神情诚恳得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大將军,朕自登基以来,深知自己德行浅薄,见识鄙陋。朝中诸事,无一不是仰仗大將军与诸位公卿。朕,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先帝与大將军的託付。若朕这道詔书,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大將军明示。朕,改了便是。”
这一番话,以退为进,將自己摆在了最低的姿態。
你不是质问我吗?
好,我不跟你辩论,我直接承认我“错了”。
但你要告诉我,我错在哪里?
霍光看著眼前这张“真诚”的脸,心中一阵烦躁。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手持利刃的屠夫,却面对著一团棉花,根本无处下手。
“陛下。”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臣並非是说,陛下此举有何不妥。只是……陛下此举,已在朝野之间,引起了不必要的揣测。更让一些……別有用心之人,藉机生事,非议臣等。”
“竟有此事?”刘询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与“愤怒”的神色,“是何人如此大胆?敢非议大將军?大將军乃国之柱石,劳苦功高,谁敢非议,便是与朕为敌!朕,明日便下令,彻查此事,定要將那些奸佞小人,揪出来,严惩不贷!”
他又一次,將皮球,完美地踢了回去。
霍光被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非议我的,是全长安城的百姓和士子吧?
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火气,耐著性子,继续引导。
“陛下,流言止於智者。臣,並不在意那些市井之言。臣,在意的,是陛下的心意。”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陛下,你我君臣,当开诚布公。中宫之位,关係国本。霍氏女成君,德容兼备,臣以为,堪为陛下良配。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他终於,將话题,绕回了最终的焦点。
刘询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回窗边,看著窗外那无尽的雨幕。
他的背影,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萧索,也有些……落寞。
“大將军。”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朕知道,大將军是为了朕好,为了大汉好。”
“朕也知道,霍氏之女,必然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可是……”
他转过身,看著霍光,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可是,朕忘不了。”
“朕忘不了,那些在南城陋巷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朕忘不了,那个在朕高烧病倒,无人理会之时,为朕端来一碗热粥的女孩。”
“朕忘不了,朕的儿子,奭儿,出生之时,朕连一件像样的襁褓,都给不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霍光的心上。
“大將军,朕,富有四海。可朕的心里,却始终装著那些贫贱的岁月。那柄故剑,便是那些岁月里,唯一的念想。朕,只是想把它找回来。朕,真的……错了吗?”
他看著霍光,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求长辈的指引。
霍光彻底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