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尚小姐仗着家世欺负人,只口里说得好听。阿蔡动了劝自家兄弟脱离苦海的念头,“大节下的,小姐急着回京,我兄弟身子不好,不如留他在南州,回来再见?”
一桌子人齐刷刷转头看他。阿蔡顶着十来道火辣辣的目光道,“我在南州呢,姑娘只管放心,不论什么有我帮衬呢。”
“身子不好——”尚琬看向侯随,“我走的这几日,又病了么?”
侯随暗道“这位不是一直那样”,只道,“姑娘走时郎君还没大安呢,阿蔡兄弟来时还下不得榻,想是吓着了。”
尚琬握一握男人的手,又问侯随,“那明日走是不是急了点?”
阿蔡想留人下来,他们的话题重点却跑到健康问题上,忙打岔道,“小姐赶时间,也不必一定带他同行。”
尚琬看一眼薛氏,笑道,“改日我留下薛姐姐,叫你一人回家,如何?”
阿蔡暗道我俩是夫妻——你怎么比,“那怎么能一样?”
尚琬正要说话,醉着的人挣扎起来。裴倦昏睡半日,酒意渐渐发散,热得难受,抬手扯落斗篷,恍惚睁眼。尚琬察觉他的动作,抬手拢住他手臂。
裴倦挣扎着起身,偏着头困惑地打量身边人,斗篷撩得凌乱的黑发乱七八糟粘在汗津津的额上。尚琬看得皱眉,伸指给他理顺,转头看侯随,“你熬的醒酒汤呢?”
侯随忙起身把炉上温着的汤拿来——早熬好了,因为秦王睡着,尚琬不肯叫他起来。
尚琬接在手里,递给裴倦,“喝了。”
裴倦不动。
尚琬也不着恼,双手捧着托到他口边,裴倦非但不动,还转身避一下。尚琬仍然没有作恼的意思,取匙舀了,吹凉了喂到他口边。
裴倦还不动。
“张口。”
裴倦一瞬不瞬盯了她半日,终于张口吃了。
阿蔡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打算怎么好像有点棒打鸳鸯的意思,半日勉强道,“阿珠,你同尚小姐说,留在南州吧。”
裴倦“嗯”一声,“我留在南州。”
“为什么?”尚琬盯着他,“这里有什么——”忽一时恍然,又看一眼阿蔡,“你舍不得阿蔡?”
阿蔡忙道,“是。我们兄弟感情好,我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我——留在南州正好做伴。”
“这个容易。”尚琬道,“你跟我一同走就是。”
阿蔡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他的家庭事业全在南州,怎么舍得了?薛氏听见这话也吓得不轻,连连扯他衣袖。阿蔡忙拒绝,“使不得。”
尚琬喂裴倦喝汤,随口道,“你也不是南州人,怎的舍不得?”
阿蔡哑口无言,薛氏解围道,“妾刚认识阿蔡便听说西海五月节,想着同阿蔡一同去——这么走了,倒去不成了。”
尚琬听得一笑,“你们感情这么好,是该去五月节换铃定盟。”又觉怅然,“可惜我等不得了。”
薛氏听着话头便知躲过一劫,悄悄瞪阿蔡不许他再多管闲事,便道,“五月还早,事办完了赶回来,来得及。”
“却说不准能不能回来。”尚琬道,“我是自由身,他却不是——要看京里究竟什么情状。”又道,“我们即便不在南州长居,也会回来的——放心,还有见面时候。”
阿蔡听着“自由身”三个字,心中一动——自家兄弟果然还是奴籍。
薛氏感觉尚琬话里有意,试探道,“我夫妇二人现在所能有的,俱是承了小姐恩赏,二位成亲之日,我们虽拿不出什么贵重物事,人定是要到场的——求小姐别忘了我们。”
“怎么能少了恩公?”尚琬抿着嘴笑,“自然。”
席上所有人无一不吃惊——尚琬这话等于坐实了她二人的婚事。
阿蔡夫妇不知裴倦身份,惊的是尚琬一个公侯小姐居然要下嫁一个奴籍男子。另外三个惊的是尚琬要嫁秦王——朝野上下俱知她的未婚夫是清河崔炀,崔炀是皇帝伴读,秦王又是皇帝叔父。
差了辈了。
他二人亲近一直是秘密——消息传出去,难以想象中京要闹出什么风浪。
侯随忍不住看秦王什么反应。却见秦王醉得呆滞,虽睁着眼,视线却直勾勾的,不知盯在什么地方。只有尚琬喂他时知道张口,乖顺喝汤——
明明一个时辰前秦王并不是这样,酒到酣时命人取琴过来,旁若无人地弹奏。他们先时还以为他高兴,直到不停弹了小半个时辰才察觉异样,发现秦王醉得极其不轻,百般劝他回去睡觉也不听,想散了去也不让,只能硬着头皮奉秦王令继续吃酒。
前后之别有如天壤——好一出猛兽入笼。
侯随再看尚琬的眼神便添了八分敬佩。阿蔡却仍然怀疑尚琬骗人,不管薛氏如何使眼色,“还在节下,小姐何不等过完年?”
尚琬喂完最后一口,握着帕子擦拭男人唇角,“中京有事,我明日一早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