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珲只得放弃,“既然没有,让行李慢慢走。我们先回京吧——我身上有北府卫的差使,陛下一出京,我便也跑了,传出去难听。回京再与你接风。”
兄妹二人打马疾行。次日入夜到中京,也不回府,直接到凌霄楼叫了席面,兄妹二人叫着李归南李归福一众近卫一道吃酒,又叫了胡姬献舞起乐,热闹不堪。
自从西海一战,一众人分别已两年有余,叙着别情,你来我往地推杯换盏,不一时空了数只酒坛子。
尚琬心中有事,同他们吃过两盅便撂了,独自倚在窗边遥望中京夜色。李归福吃得半醉,见她郁郁寡欢的模样,提着酒壶过来,倒一盅给她,“姑娘吃一盅。”
尚琬兴致极其不高,“我很有酒了,福叔莫劝我。”
李归福原本是伺候尚泽光的,在西海辈份高,因为尚珲入京特意跟过来。他看尚珲兄妹二人跟看子侄没什么分别。便把盅子强塞在尚琬手里,高声道,“有什么愁处吃一盅,一醉解千愁。我知道姑娘担心——莫担心。不过杀个恶霸,落在我手里直接剐了,姑娘手下留情已是慈悲,我倒要看看谁敢治我们姑娘的罪?”
尚琬一滞,“福叔悄声些吧——不够丢人吗?”
“丢什么人?”李归福听得上头,“死在福爷手里的贼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天下谁人不知,谁不敬仰?哪里就丢人了?”
尚琬正待推老叔回去,咫尺之遥一个人冷笑,“中京城天子脚下,律法之地,时至今日还有法外狂徒?”
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很轻,似曾相识——而且就在楼下。
尚家海匪出身,易容换声和听声辨形都是看家本事。尚琬心知既听着耳熟就必定认识,她在中京时托秦王的福,每日游走于高官显贵间——她认识的就没有来头小的。
尚琬不欲惹事,伸手合上窗格,拉了老叔回来推在尚珲旁边,“福叔消停些吃酒。”
尚珲不知他们在闹什么,“怎么了?”
李归福道,“我们姑娘发愁得很,我宽慰她。”
尚珲瞟尚琬一眼,“她还要宽慰么?”便冷笑,“我可听说尚小姐不但手起刀落斩了姓秦的,连人家一家人都不肯放过去。姓秦的也是背运,好好地来归附,遇上你这么个混不吝的东西,自己一命呜呼也罢了,一家子倒霉。”
尚琬无言以对,只闷头吃酒。
李归福听着不乐意了,“斩奸除恶,杀个人而已,有什么过错处?你是做哥哥的,不为自家妹妹做主,倒替旁人说起话来?”
一门之隔外一个人道,“何方恶霸在此,滚出来给小爷见识见识?”听声音正是刚才在楼下斥他们那位。
便听“砰”地一声响,阁门被人从外打开,一名朱衣少年立在门外,冷冷地看着阁中众人。
少年腰系青带,发束金冠,朱红的袖口镶着乌黑绣边,双手环胸,目光倨傲地掠过阁中众人,到尚琬面上停一停,“我寻思是谁如此张狂——又是你。两年不见,你也没什么长进。”
尚琬一笑,“赵王殿下。”
来的是赵王裴季然,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他二人当日为了有琴便闹过一场,若不是秦王亲自弹压,只怕早已打过了。
尚珲没想到吃个酒都能惹来赵王,白了尚琬一眼,便站起来,“殿下既来了,请坐,一同吃一杯。”
裴季然翻一个白眼,“我乃上国之王,不与化外乡野之徒同坐。”
这话就实在太不好听了,尚珲沉下脸来。尚琬站起来,“殿下既不肯坐,请回吧,莫扰我们吃酒。”伸手扶在阁门上,便欲关门。
裴季然看着门要在自己眼前掩上,伸足抵在门上。尚琬停下,“殿下还有事?”
“这便完了?”
“要不呢?”尚琬要笑不笑道,“殿下乃上国之王,我等怎敢高攀?”
裴季然哼一声,倨傲道,“你知道就好。”
“当然知道——”尚琬拖长了调子,“只不知这位上国之王,如何屈尊到我这化外乡野之地,想是殿下对我这化外之地心向往之?”
裴季然勃然发作,指着尚琬骂,“怎敢口出狂言?”
“口出狂言的是殿下吧。”尚琬冷笑,“我朝计一百一十五州,第一百一十四州名曰敖,第一百一十五州曰南。我父籍敖州,我母籍南州。你以上国之王斥我为化外之徒,怎么,殿下口里的上国难道只有一百一十三州?”
裴季然慌张起来,“我没说——”
“没说什么?”尚琬一口打断,“没说你是上国之王,还是没说我是化外之徒?”
此时正是凌霄楼最热闹喧嚣时候,往来食客无数,既有世家子,又有商贾士,连着文人墨客,市井小民不断。裴季然与尚琬二人俱是衣饰华丽贵族品格,平日走在路上都极其引人注目,更不要说现在隔着门吵架——
早招了无数人围着,指指点点地观看。
裴季然听到人群嘈杂才回过神,自己明明禀着主持正义的义气冲上来,此时被尚琬怼得还不上嘴,气得脸通红,“你一个枉杀人命的狂徒,怎敢对我狂吠?”
这句话简直石破天惊。围观众人无不向尚琬注目——好一个娇娇怯怯的美貌少女,居然是个杀人犯?
尚琬还要说话,尚珲一把拉住,“闭嘴吧,还没把脸丢尽吗?”黑着脸绕一步,拦在尚琬身前,“殿下若不吃酒,便请回,我的妹妹,不劳殿下管教。”
裴季然得理不饶人,“你的妹妹枉伤人命,不是家事,是国事——罪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怎么不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