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风。”尚琬一只手捋着他颊边散落的发,“我避着风,是怕你晕船。你既不去,晚点又如何?”便叹气,“你才刚好一点,海上难熬,还是留下养病。侯随在这,杜若我也召来了。”
裴倦点头,“去吧。”
尚琬很想再亲他一下,但再这样下去只怕没完没了,强忍着,“等我回来。”狠狠心,一顿足走了。
出王府已是东天近明,车队从尚王府外排出去,一眼都望不到头——她原打算悄悄带裴倦回敖州,秦王养尊处优,用物无一不精,又因在病中,预备的东西比寻常人多出十倍不止。
便攒了这么长一个车队。
此时倒不必如此麻烦,尚琬道,“除了给父王的节礼,旁的都不带了。”
李归南吃一惊,“如何使得?”
“悄声,他不去。”
李归南瞬间感觉大事不好。果然尚琬下一句道,“你也留下。”后一句更诛心,“你不中用,杜若在里头,你只管守住府门,不论什么事只管报我——再做下出海翻船的事,你也不必做了。”
李归南尚不及辩解,尚琬轻叱一声,马匹疾纵而出,只留下一段蹄下轻烟。
南洲岛原是越姜的老巢,敖州则是尚家的贼府,当年两家巨匪各踞一方,故尔南州离敖州虽不算很远,却也实在不近,慢说五日,即便十日来回也很紧凑——能留在敖州的时间,满打满算区区三日。
裴倦历了一回海上生死劫,竟不似先时懵懂,格外地讲起道理来——尚琬原该高兴的,却不知怎的高兴不起来。她直到此时终于发现自己对裴倦的依恋非但超出意料,甚至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出南洲岛一路疾风,饶是崔炀长居南州,时时出海,也被巨浪颠得七魂八魄俱不在位,走了一路便吐了一路,到第三日便连床也下不得,奄奄一息地躺着。
正昏得神志不清时,忽听甲板上一片欢呼,喊声震天,比过年还热闹。崔炀被吵醒,问侍人,“外面在吵什么?”
“听着是夺了什么稀罕物,正庆祝呢。”
船上的人俱是南州精锐,堪称西海一霸,什么海中好物没见过?能叫他们闹成这样,必定不是寻常的东西。崔炀好奇心油然而生,连晕眩都变淡了,强撑着穿戴整齐,束了发,扶住舱壁走出去。
绕到船头便见一众人簇拥着尚琬立在甲板上。尚琬一身黑漆漆的水靠,正立着拧头发里蓄的水,通身淋漓的海水往下流个不停——分明刚从海里上来模样。
人群不住地欢呼,有人聚作一团,在围观什么东西。
崔炀便叫,“尚琬——”
尚琬循声转头,俏丽的脸庞是冰雪一样的色泽,却是眉目飞扬欢喜不尽的模样。
崔炀看得怔住。
尚琬道,“你怎的起来?赶紧回去,这是个飓风契口,马上要来大风了——赶紧回。”
崔炀其实有所觉,此时站都站不稳,双手攥着舱壁不敢挪动,“你们找着什么了?”
原来为看热闹。尚琬神秘笑道,“有一样好物只在海暴的时候会翻到浅海,刚才叫我发现它踪迹,下海去逮了来。”便招手,“拿来,给小前侯看一眼。”
围观的水手捧过来还与她。
尚琬接了,握在掌中疾步走到崔炀跟前,五指攥着,“你看——”说着分开,掌间浑圆一枚黑漆漆的珠子,足有丸药大小,其上分明火焰纹样,鲜红,燃烧一样。
崔炀脱口道,“火焰珠?”
“是,也不是。”尚琬道,“这是乌焰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0章御状不能做这蠢事。
崔炀接过,托在掌中仔细打量半日,“这个同你那个火焰珠是一个东西?”
“是。”尚琬也极欢喜,“我的是朱焰,这是乌焰——倒像是天生一对。”
崔炀正待还与她,船身剧烈摇晃,火长高声叫,“暴风来了,回去——”
众人一哄而散。
崔炀被摇得膝上发沉,扑地要倒——尚琬一把攥住,推着他避入主舱,人还没进,一个浪头冲上甲板,将二人浇了个透心凉。
尚琬穿着水靠还好,崔炀晕了两日本就手足酸软,被冰冷的海水一浇直接两眼发黑摔在地上。眼见着一个浪头过去,后续浪头又要砸过来,尚琬只能没头没脑将他拖入主舱,重重掩上门。
外头海风鬼哭一样嚎叫,浪头拍在船上砰啪有声。尚琬扯过一条毯子给他,“裹着——我去换件衣裳,你也赶紧把湿衣裳脱下来。”自回去。
此时海上罡风疾劲,浪借风势,一波撵着一波砸过来。尚琬原想换过衣裳再去看崔炀,如此风势只得作罢。非但出不了门,便连油灯都点不住——刚点上便摇灭了。只能百无聊赖蜷在被中听着海风,暗暗庆幸没带着裴倦——就他那点根骨,捱不到敖州便要闹出个好歹。
出一时神,在摇晃中恍惚睡去。
再醒时已是第二日过午时分,虽然冬日阴沉,好在海上无风,船行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