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看着东天泛出霞色时,尚琬感觉怀中男人的身体变得沉重,试探地叫他,“裴倦?”
没有回应。
睡着了。
尚琬试探挪动手臂,男人身体就势滑落,便仰面依在她怀里。尚琬低头打量他,一段时日不见,他瘦了很多,面色是不健康的白,眼底有深沉的暗影,应是哭了很久,眼皮肿着,红通通的。
尚琬不知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即便睡着,也是惊慌失措模样,没有血色的唇不时哆嗦,有细而碎的哽咽,像泥足深陷在没有指望的噩梦里。
此时东天日出,鲜明的日色从纸窗侵入,男人有所觉,眼睫发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震颤,仿佛挣扎着要醒过来。尚琬忙抬袖遮住日光,男人重又陷入让他安心的黑暗,乌黑的眼睫底下慢慢涌出泪,“……不是我。”
尚琬心中一动,“什么?”
“不是……”男人艰难地摇头,“不是我……”
尚琬正待言语,忽听外间杜若的声音道,“殿下,需得回去了。”
尚琬原想打发了他,又转了念头,“你进来。”
杜若明明向秦王禀报,应声的却是个女子。他居然也不如何惊讶,默默入内,恭谨行礼。便见尚琬坐在地上,秦王枕着她,身上搭着一领斗篷,蜷缩着侧卧着。斗篷下男人的身体薄得可怜,仿佛只剩一副残败的枯骨。
尚琬看见,抬手用衣袖掩在裴倦面上,阻隔外人视线。低头看时,视野中男人面容愁苦,即便陷在梦中,也在止不住干噎,应是在哭,却没有泪——昨夜哭得太过,熬干了。
“殿下有多久没有睡了?”
“有——”杜若谨慎道,“有些时日。”
杜若其实并不值夜,连他都知道,事情必定很严重。尚琬追问,“多久?”
“也……没个准数……殿下每每夜不安寝,便命送折本子进去。白日实在支撑不住,也会睡上一时三刻的。”
尚琬不答,“你来做什么?”
“殿下吩咐今日内阁议南边军需——”杜若谨慎道,“命此时来禅院接他回京。”
“改日再议,你去知会一声。”尚琬道,“就说殿下昨夜一夜没睡,需要休息。”
“可是——”
尚琬瞟他一眼。杜若立刻收声,“是,我这便回京知会阁中诸相,诸部辅臣。”便躬身往外退走,临掩门时听见一声细微的哽咽,痛苦至极,却分明是男人的声音。杜若忍不住,乍着胆子抬头,便见男人苍白一只手神经质地抬起,半空中胡乱抓握——便被尚琬攥住。
男人安静下来,白皙修长的指尖在尚琬掌中坠下,像雨后柔顺的蕊。杜若不敢再看,掩了门退走。
尚琬攥着他,安抚地握一握。感觉他复又睡沉了才又放回去,俯身亲一亲他光洁的额。男人在她唇下极轻地皱眉,双唇翕动,零乱地呓语,又痛苦地睡过去。
尚琬听着,他一直在说——不是我。她沉默地看着他,指尖挽着他鬓边散落的黑发。
裴倦一直睡得极不安稳,不足半个时辰通身冷汗淋漓,挣扎着醒转,“我怎么——”
“没怎么,你睡着了,一直在说胡话。”
裴倦脸发白,“我说了什么?”
“你说——”尚琬盯着他,“说你想我。”
裴倦被她一句话激得面红过耳,只觉难堪,挣扎道,“我没有。”
“原来你不想我。”尚琬点头,“难为我这么想你——十五日一千里往返,我答应你的,我践诺了。你呢?”
“什么?”
“你答应我——”尚琬侧身,一手支颐,悠然道,“等我回来了,允我成婚。现在可要践诺?”
裴倦定定地望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却没有光泽,他仿佛在这里,又仿佛根本不在。现在尚琬跟前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你——”尚琬抬手,捋一下他的眼睫,感觉他木木地随着她的动作眨一下眼,才松一口气,“你听见么?”
“可是——”裴倦困惑道,“我骗了你——”
“嗯。”尚琬点头,“我原谅你了。”
裴倦艰难侧首,听不懂一样。
“我说——”尚琬重复,“我原谅你了。沈澹州是我的救命恩人,骗我一回也只能原谅一回。”想一想又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只觉眼眶痛得惊人,干涸的身体却挤不出泪,便觉头痛得仿佛炸开。他怔怔地,看着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脸庞——一切都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