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倦身体僵直,迟滞地仰起脸,“杀人报仇——我能有什么苦衷?”
“那你——”尚琬艰难道,“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被人蒙骗了才做出这种事?”
裴倦盯着她,忽一时笑起来,目光凌乱,透着癫狂,“看来姑娘真的很喜欢我的容色啊——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姑娘还舍不得杀我?叫那些死了的人知道,不知道有多么伤心。”他说着抬手用力掐住桌案,撑着身体站起,“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肯杀我罢了,我要回去了。”
“你——”尚琬正待发作,又在极度的暴怒中握住一丝理智——他在激怒她,他在拼尽全力地想要激怒她。便强忍着停在原地,看着裴倦站起来,吃醉了一样,左摇右晃,梦游一样地走,便消失在阁门外。
裴倦在如同炸裂的疼痛中忍了许久,此时终于脱身,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忽一时变得很大,忽一时又退得很远,颠三倒四地旋转,晃得他恶心欲呕。他恨不能现在就死了算了,却仍然铭记一个执念——不能叫她看见。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没有尚琬的地方。
便挣扎着出来,沿路不断有人迎上,同他说话。所有人的声音都像隔着无边的深海,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觉烦躁不堪,不住道“都滚远些”,便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恍惚间看见马匹停在阶下,他一心要远离尚琬,便扑过去双手攥住,拼尽全力爬上去,不住挥鞭,马匹被他催促,狂奔起来。
迎面有凛冽的风鞭笞一样打在面上,裂肤透骨,疼痛无所不在,每一寸皮肤都像要裂开。他渐渐疼得握不住鞭,疼得不能控制身体,终于倒下去,无能为力地看着视野中斑驳的道路向他直扑过来——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尚琬是被禅院里僧人们的叫喊声惊动的,追出来正看着裴倦在不顾死活地催动马匹——出了阁门是内山门里一带平坦山路,有茂密的松林。裴倦不辨道路,马匹被迎面而来的松树枝抽在眼上,狂躁起来,疯了一样猛跑。
裴倦乘在马上,随着奔跑之势前仰后合,摇摇欲坠。尚琬看着,只觉心跳都要停了,夺一匹马急追过去。眼睁睁看着裴倦在前,突然身体如被拦腰斩断,猛地向前扑跌,便一动不动伏在马上,两臂软垂,被发狂的马匹带着往前疾奔,一耸一耸地,上下颠簸。
她看得心惊胆战,急急催马追去,二马并行时抬掌重重击在鞍上借力,一跃而起扑过去,落在裴倦身前,一手按住男人失去意识的身体,一手大力勒缰。
那马在癫狂中骤然受制,高声长嘶,几乎人立而起。
尚琬一只手控制不住,索性攥住裴倦一跃而起,堪堪避过发狂的马匹,落在地上。裴倦深埋着,勾着头,双腿无力,便要跪倒。尚琬抢一步单膝跪地,做一个支点,男人没有知觉的身体就势坠在她臂间,双目紧闭,双唇微张,吐息短而促,有淡淡的铁锈味。
尚琬定一定神,抬手往他颈边搭一下,只觉指下血脉突突直跳,皮肤烫得惊人,触手如握了一把红炭。她一时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骂,“疯子。”
落在后面的禅院僧众此时才跟过来,见状惊慌失措道,“先生怎么了?”
“你去赶车——”
僧人一滞,“什么?”
“赶车——”尚琬大怒,“听不懂吗?快去——”说着除去斗篷,将男人不住寒颤的身体密密裹住。
裴倦情形不好,禅院必定没办法。尚琬原想送他回京寻御医,谁料马车刚过岁山口,一直昏沉的男人突然双手起舞,双足蹬动,不住挣扎,却醒不过来,只咬着牙,闭着眼,沉默而又坚决地,同虚空搏斗。
尚琬紧张起来,急急吩咐,“不回京了,去别院——打发人立刻快马回京,把御医带过来。”便拍他脸颊,“裴倦,你醒醒——醒醒——”
男人充耳不闻,面容焦灼又痛苦,像深陷在无边炼狱。瘦得可怜的身体不住辗转,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要断裂。
尚琬握住他肩臂,强拉他起来,张臂拢着他。男人被她禁锢,两手被制,昏沉中仍然用力抬起,抵在她心口,拼尽全力想要挣脱。
尚琬见他这样,只觉难过至极,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贴在耳边道,“你放弃吧——你死不了,我不答应。”
男人奋撑起千钧重的眼皮,“我丧心病狂……你……让我死……”
尚琬伸手掐住他下颔,“不行。”
男人睁着眼,瞳孔渐渐散了,模糊道,“杀了我吧……求你……”便筋疲力竭地闭目,睡过去。僵直的身体泄了力,推拒她的手便落下来,坠在身侧。失去支撑的头颅沉倒,细瘦的脖颈绷着,拉作雪白的一条。
尚琬抬手托住,男人发烫的面庞软弱地附在她颈畔,热炭般烧灼着她。尚琬一只手捋着他肩臂,“骗子……丧心病狂的东西我见多了,谁像你这样——”
男人没有声音,软弱的身体跟随马车奔行之势,在她怀里一搡一搡的,滚烫的吐息尽数打在她怀里。
自从前回圣寿日秦王病倒,御医侯随一直奉旨留在东临坊秦王府。这日正在吃午饭,杜若好似吃了炮仗一样冲进来,只命,“跟我走。”
便被打发着上快马,狂奔出城。侯随骑术一般,到地方双腿磨得生疼,一瘸一拐地走。杜若看不下去,直接一只手攥在他腰间,小鸡仔一样擒在手里往里狂奔。
侯随想反抗不敢,忍气吞声跟到一处幽静的庭院,应是恐怕情状难看,杜若终于放下他。侯随站直,满院尽是摇曳的湘妃竹,有森森的绿意,其间一道青石小径通往幽处。
虽是盛夏,却清凉如水。
杜若停住,“你进去。”
侯随白他一眼,整一整衣衫独自入内,石径尽头是一带青竹屋舍,舍外清溪潺潺而过,雅意盎然。他不见侍人,便独自入内,舍中阔大幽静,布置无一不精。
过了中堂迎面是一架黄花梨木的千工拔步床,看样子足有五进,帷幕深垂,不见里头光景——这东西在中京买一进院子都够使了。
早听说靖海王西海之主,富贵逼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