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豁!?”方习闻言一滞,随即害害嚷起,边喊边走道:“老子身体好!运气好!从来不病!”离开了星月夜,自寻乐子去。
“倒是你……真是青闷青闷,仔细病个更重!在后后头!”这个疯子,胡言乱语诅咒起人来了。
元牙笑答:“这便是了,可谓日久见人心,天长地久,也可见见这天心了。”心里却是无限悲伤自怜地想,我早已病过了——更多孤冷寂寞,转而冷哼一声。就算有愧天地的祸根被摘除,幸免于难的,又当真德行无愧吗?
这么个一年最后、接下来一年新的日子,大伙不愿空中歇息般,一刻不停地燃炮仗,放烟花,震得老天儿睡不着觉,也震得元元睡不着觉。
他恍惚间起身走近窗台,惺忪的眼外绽放炸落的花珠,惘惘叹道:“苍天啊,这就是年么。”
自习连送来的捷报,称燕王秦越叛变弑君,邀诸将进京勤王。元牙冷笑。心想,真有本事。
他手里头还有一份更早的文件,是:秦越早已矫诏摄政。死王恐怕早已入土为安。“想出头拿我们当幌子。”这无法无天的地带,真不想离去。拜了四年前给铃立的碑,主帅夤夜孤身至连州龙砍联议,令众将即日启程。
几个斡旋驰驾后竟将烟花远远甩在身后,原来着烟花不比同辉明月,天下皆有它的一片照耀,元牙冷笑:“就让它当上半日中天世主罢,及至大阳东出,再白日燃绽,岂非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了?”
其时他心境邪戾,全然不顾此乃团圆欢乐之庆,将着新春气象也一并鄙夷嘲弄了个遍,又或正因和乐美景同自己身世孤零一激,才更有可气,胡诌一通,只管自己痛快了,似乎是他这样一叶障目,天公不作美地、地母不怜悯地——天中的烟花、地上的炮仗,放得更欢、更响。
雾蒙蒙的天,一路顺风萧冷地冲兑污泥般将烟花排净了,年更冷,更淡,直至习连,是一片丧乱景象。
国丧。
郎驰面带嘲讽地乜人一眼,嘴角扯笑。
“不愧是陛下生前最疼爱的‘太子’,太子终于要登极了,他泉下有知应该可喜得很呐!何必此等凄凄凉凉做些丧事?”
子沉一言不发,面如冷灰。
子沉是大王子。
但王对他的冷漠,就连外人也能看在眼里。
“人说父死子丧三年,估计他守要到三年后才登极,那才叫孝子呢!”
“……”
议论起秦越的出身,众人更是热火朝天滔滔不绝。而“太子”一称,实则是对秦越的讽刺揶揄。暗指其出身不正,乃系王的私生子,至于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关键,谁也不理。
毕竟在王未死之前,就已经有人管他叫殿下了。
其时摄政的燕王早已被监禁起来,拥兵自重的大将们聚在殿内高声玩笑。
“李将军。不去探望探望旧情人么?哈哈哈哈。”
“害呀!都物是人非了,去与不去,还能有什么改变呢?”
“……”一阵喧嚣到了静,又到了乱。
元牙望着人笑,他的嘴笑,眼没笑,这是假笑,可他却从中觉出一点陌生来——他从未如此笑过。这是个荒唐的局面。人人都知道他元牙没有死,很可笑地活着,很可笑地飞黄腾达妄想耀武扬威,很可笑地参加这回勤王,很可笑地被拿来调笑。“眼见不惯而欲除之后快自是不仁不义,但我真真…想让他永远闭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一点动静!”元牙恶狠狠地想。可是,仔细想想,在座的人们,无一不对他有过恩情有过帮协。
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当即就要人死去。为了有意无意的一句戏言。生命好像不是这样的。
“你觉得别人是一阵风吗。自己天下无双,而除我以外的人,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人呢。”他想起乐老头说的话。
不过可笑的确实是那些嘲笑别人的人。
罪不至死、罪不至死。
元牙平息了怒火,真正地冷笑出气。
匍匐的蜘蛛还会害怕网结下伏诛的猎物吗?
习州叛乱既已平定,也就不耽留了。元牙当天又往泉州赶。
没有了。
家,杳无生机,海浪啪打在岸,轰鸣声起,没有人在那儿了。
他只看到他十二岁执笔写的春联。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对联,只剩右联的上半部,红纸已褪了色,上边写的是什么,也几乎分辨不清了。残破的纸上,他循着上联,自然而然地接下了断损的下文:“千风送暖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