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一怔,这理由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忍不住问道:“不过是果子的纹路不同,味道或许有所差异,推陈出新岂不是好事?难道这‘绿纹果’有什么害处?”
“害处倒是没有,只是这‘绿纹果’口感略显酸涩,但果味更浓郁些。而纯纹果则更为甘甜。”老丈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事颇为不屑,“有些人偏爱‘纯纹果’,吃不惯‘绿纹果’那种酸涩劲儿,便极力诋毁‘绿纹果’,甚至辱骂种植‘绿纹果’的人,说他们糟蹋了种子,种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
我不禁感到有些荒谬,问道:“不喜欢就不吃便是,各有所好,为何还要去辱骂旁人?”
“公子心性通透,自然觉得这道理简单。”老丈嘿嘿一笑,面上满是讥讽之意,“可有些人并不这么想。更为出格的是,起先两种果子都是果农自愿种植培育,无偿分享,可偏偏有些人端碗吃饭,放碗骂娘,吃不到好吃的要骂,有的吃也要骂。”
“人就是这般奇怪。明明大家做的都是不合规矩的偷种之事,偏偏还要在这其中论个正统之争。那些种‘绿纹果’的被骂急了,怕了,后来干脆直接兜售,在卖果子的时候,特意立了牌子,明明白白标了这是‘绿纹’。”
老丈说着,用长篙敲了敲船舷,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架不住有些人啊,他就是不看牌子。买了回去,咬上一口,觉得酸了,转过头就对着人家果农大放厥词,说人家欺诈,说人家用心歹毒,非要闹得人尽皆知才罢休。”
老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而且这还只是最浅显的,公子以为就这两种争论吗?那不同的果农自然种不出相同的果子,不论‘纯纹’、‘绿纹’,总是会有些人尝过之后觉得不合自己心意,便口出秽语,似乎这果子必须得按照自己想法生长。但这类人偏偏又好吃懒做,不肯自己动手种植的。”
我听着这荒唐的闹剧,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低声自语道:“难道这就是人心鬼蜮?为了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口舌之争,竟能至此。”
老丈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公子也不必如此灰心。多数人都是好的,知道此事不合规矩,不过是关起门来偷偷品鉴,图一乐子。但这世间啊,架不住那一成的傻福搞出了九成的动静。整日里吵来吵去,为了个果子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弄得环境混乱不堪。”
江风呼啸,吹得船篷猎猎作响。我望着江面上翻滚的浊浪,只觉得这人心之复杂,竟比这江水还要浑浊几分。
“更离谱的是,”老丈接着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鄙夷,“有些果农为了改良品种,引进了一些外族的培育技术。这下好了,那些闹得最欢的人,立马就给人扣上了一顶‘私通外族’的大帽子。指着人家的鼻子骂,说果农不配当人,说他们里通外国,连祖宗基业都忘了,说是吃了这果子就是数典忘祖,就是外族的走狗。”
“可有此事?那些果农真的通了外族不成?”我问道。
“自然是没有的,那些人如何有此胆量。他们不过是给果树增添些肥料,让果子后劲更足罢了。何况一群底层果农,如何有本事私通外族。”老丈呵呵笑道。
我眉头紧锁,说道:“俗话说勿以恶小而为之,既然果农并没有沟通外族之心。大家都是偷偷种植不合规矩的果子,这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岂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们哪里讲道理。”老丈冷笑一声,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他们不过是单纯喜欢抨击别人的立场罢了,站在自以为的高地上,便觉得可以随意践踏旁人。举着道德大旗,国家大义,那叫一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我不禁愕然,都是不守规矩之人,反倒高举道德大旗?
“前些日子,外族去天阳城举办交流大会,”老丈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这帮人当时骂得最凶,恨不得把天阳城给围了,说凌休教软骨头。结果呢?天一门见边境局势紧张,便派这帮闹得最欢的弟子去边境驻防,防备外族。”
“他们去了吗?”我下意识问道。
老丈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刺耳:“去?怎么去!一个个早早就找好了借口。今日头疼,明日脚疾,后日家中老母病重,全都装病卧床不起了。平日里喊打喊杀,真要让他们去流血拼命,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默然无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凡俗世间的人心,竟是这般表里不一。
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算计私利;满腔的激昂愤慨,到了关键时刻,却成了缩头乌龟。
江水滔滔,依旧向东奔流不息,惊涛拍岸,激起阵阵巨响。仿佛在放肆地嘲笑着岸上可笑的生灵。
“公子,”老丈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低落,收起了那副说笑的神色,温和地说道,“这世间本就是鱼龙混杂。修道修的是长生,也是修心。但这凡尘俗世,有时候看看也就罢了,若是当真,反倒苦了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缓缓吐出,看着老丈那双清澈却浑浊并存的眼眸,拱手道:“多谢老丈教诲,小子受教了。”
“指点谈不上,闲聊罢了。”老丈摆了摆手,长篙再点,船速似乎快了几分,“前面就要到渡口了,公子上岸之后,切记多听少言,这人心鬼蜮,有时候比那真正的妖魔鬼怪还要难缠。”
“前面就要过江心了,浪大,公子坐稳了!”
我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未知的彼岸。江风呼啸,吹得我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我心中最后一丝对于凡俗世的天真幻想。
这,便是人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