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浪急,公子可要坐稳了。”老丈一边撑船,一边随意的打量了我一眼,语气随和地攀谈起来,“公子独自一人来到此处,莫不是私自离家,打算见见中原广阔,去那些大宗门中拜师学艺的?”
我坐在船舱内,目光随着江面上起伏的水浪游离,沉默了片刻,没有辩解,只是反问道:“老丈何出此言?若是真要拜师学艺,该往何处去?”
我倒想听听,在凡人眼中,此方世界是怎样的格局。
老丈闻言,哈哈一笑,笑声爽朗,竟还有几分豪迈之意。
“公子这身行头,乃是上好的锦缎裁剪而成,我观公子气度也不似穷苦人家。老汉我在这河上摆渡四十余年,送过不少像公子这般心高气傲的少年郎。”老丈撑住船身,顺着水浪漂了一段,这才慢悠悠地说道,“若是拜师学艺,北地这一带,自然首推天阳城东的凌休教。也是华夏四大宗门之一,掌教真人苏仙子雷法通玄,威震一方。”
说到此处,老丈却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嘛,凌休教虽是四大宗门之一,其实也是占了地利的便宜。北地苦寒,人烟稀少,它只能算是占山为王罢了。若论真正的鼎盛,还得看中原。”
原来,在凡间百姓眼中,我引以为傲的宗门,威压北地,令外族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凌休教,竟只是因为地偏人稀才得以坐大。
“还请老丈赐教。”我有些不忿,但并未反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赐教说不上,不过是将年轻时的见闻说与公子图一乐罢了。中原繁华,地大物博,那里才是卧虎藏龙之地。”老丈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语气也多了几分萧索,“中原有三大门派,天一门,蜀山剑宗,天元城外通觉寺。当今天下正道魁首,当属五峰山脉的天一门。”
“天一门?”正道四大宗门,我自然是熟知于心,不过倒从未想过竟有魁首之论。
“不错,天一门。”老丈手上动作不停,几下划摆,小舟又轻飘飘滑出好远,“当今世道外族不敢生出异心,魔教退避不成气候。天一门领袖天下势力,门下弟子万千,高手如云。公子若真有心问道,那天一门才是真正的道门圣地。”
我望着江面上起伏的波涛,心中不禁也生出几分神往。
“既是正道魁首,道门圣地,那自然该去见识一番的。”我抬眼望向远处。
老丈听到了我的话,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再次上下打量起我来。
“公子若是真有此意,老汉可得劝你一句。”老丈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这天一门虽是正道魁首,但门规森严,修行清苦,绝非散漫之地。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透露什么秘密一般:“听说天一门门下弟子,连饮食起居都要按照宗门规矩来,就连附近村落供奉的凡人,也有诸多限制。公子生在富贵乡,受得了那份罪吗?”
我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不禁有些奇道。
“宗门自该有规矩约束才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是……倒头一次听说给凡间百姓也定下规矩的。”
老丈见我面露诧异,手中的长篙却并未停歇,在湍急的江水中稳稳一点,小舟便如一片轻叶,破开浑浊的浪花,向着江心荡去。
“公子有所不知,规矩嘛,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吃食上有些讲究。”老丈稍歇,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天一门护得一方百姓平安,那是没得说的。可这门下的规矩,也确实严苛得紧。门中弟子,连同周遭供奉香火的凡人,都只能吃山上种植的灵米灵果。”
我微微颔首,这倒也不稀奇。修仙宗门多有开辟灵田,自己种植灵米灵果食用,蕴含灵气,凡人食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那灵米灵果虽说是好东西,吃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老丈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之意,“可那味道实在是寡淡得很,嚼在嘴里跟嚼蜡没什么两样。凡人百姓本就不是无欲无求的修道之人,这日子久了,嘴里淡出个鸟来,自然就有些受不了。”
我闻言,心中若有所思。先时曾有圣贤言道:食色性也。这口腹之欲却乃人之天性。
“于是,”老丈接着说道,目光投向远处茫茫的江岸,“有些百姓便偷偷在自家后院种了些果树。那果子外形虽近似灵果,其实就是普通的凡果,没什么灵气滋养,但胜在汁水丰盈,甜美多汁,正好能用来解解馋。”
我轻抚着行囊,心中微微一动。
天一门护得一方百姓平安,按理说受人庇佑自该遵守其宗门规矩才是。
只是这凡间百姓为了这点口腹之欲,费尽心思遮遮掩掩的模样,却又不知该如何评说。
“百姓们也知道此事不合规矩,只是私下里偷偷摸摸地种,邻里之间互相品鉴一番,倒也相安无事。”老丈叹了口气,手中的竹篙微微一顿,小舟随波逐流地转了个弯,“可后来啊,这事儿就渐渐变了味,竟惹出了好些纷争。”
我不禁生出几分好奇之心,追问道:“既是偷偷种植,私下里品鉴便是,既然不合规矩,怎么还敢惹出纷争?”
“自然不是与天一门发生纷争,”老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似是觉得好笑,又似是觉得荒唐,“这纷争,是在凡间百姓与那些受不了清规的弟子之间发生的。”
老丈顿了顿,嗓音也放开了几分,像是说书先生讲些笑料似得:“他们所种的那种果子,果肉雪白,纹络分明,当地人称之为‘纹果’。后来呢,有人有心栽培,竟养出了一种纹络泛绿的果子。于是,大家便分别称呼这两种品种为‘绿纹果’与‘纯纹果’。这纷争,便起源于这两种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