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以为兰洵这般洒脱恣意的人,会明白夫人的用意,会理解这些修士的无可奈何,会为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岛的安稳咽下满腔的血。
可兰洵在那一刻,便已经疯了。
兰洵自幼孤苦一人,靠自己拼来了一切,有朝一日他救下一个弱小的女子,那女子却敢用孱弱身躯在他除祟时挡在他身前,这世上他保护的人有许多,却只有这一个人保护了他。
于是发疯的他杀了满院的人,紧接着,他去杀了一只玉灵,剖开妻子的胸膛,将玉灵的心脏换进去,可生万物的神灵之心为她带来了生机,但无法清除早已入丹田的秽毒,于是他唤醒了一只祟种。
有玉灵之力的祟种,诞生便有大乘境的实力,一只没有神智的祟种,却只听兰洵的话。
兰洵将侧脸贴在冰棺上,好似里头不是两件衣裳,是两个人一般。
“夫人,你再等等。”
兰洵闭上眼,整片大陆最安宁的地方,便是这深海底部,无人可以到来,无人能再伤害她。
而竖立在冰棺周围的二十根天柱,其上镶嵌的明珠——
那怎么会是明珠呢?
那是一颗颗琉璃心脏,晶莹剔透,圣洁的气息足以驱散这海底的黑暗,带来光明。
那是二十只山灵的心脏-
慕夕阙坐在屋内,双手环胸,冷眼看着对面的闻惊遥。
闻惊遥垂眸,长睫半垂,遮住清亮的眸底。
“兰洵那百年里都没再出现?”慕夕阙冷声问。
闻惊遥颔首:“嗯,并未再出现。”
慕夕阙点点头:“他暂时出现只是招呼鹤阶除去慕、闻两家,毕竟你我手持十二辰和天罡篆,两家倒台后他消失不见,应该与万年前一样,消失的这段时间他在做别的事情。”
闻惊遥没说话,不用他插嘴,慕夕阙自己也能想清楚。
“玄武说他躲避天谴是靠夺取玉灵周身的福泽,山灵数不清,成为玉灵的只有一百多只,或许失踪的那些年,他在搜罗那些山灵的踪迹,杀灵取心。”
慕夕阙顿了片刻,眸色渐深:“他的夫人已经被挫骨,魂飞魄散,绝无复生可能,除非他拿到十二辰和天罡篆,就如同你那时候的做法,切断地脉,让十二辰开启回溯,回到某个时间节点,可他没有这般做。”
闻惊遥道:“他应当不知道十二辰和天罡篆合力,可以回溯时间,玄武没有告诉他。”
慕夕阙眼眸微眯:“玄武说他要戮神,我并不觉得他的目的在此,便是百个渡劫修士也不可能戮了造世的神明,而玉灵都死后,这片大陆的福泽消失,神会摧毁这个失去福泽的世界……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始终想不明白,一个尚未飞升的人敢去戮神,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可能性,兰洵不会不知道。
轩窗开着,夜风略有些冷,闻惊遥掩唇咳嗽几声,微弱的声音打断了慕夕阙的沉思,她皱眉看过去,抬手挥出灵力关上轩窗。
“身子虚就出去,回你的屋子。”慕夕阙说话仍旧不好听。
闻惊遥薄唇苍白,抬眸看着她道:“不虚的。”
慕夕阙眉心拧得更紧了,她时常觉得闻惊遥的思想异于常人,在此刻竟看不出来他是在逗她,还是在认真解释。
“随你,我要休息了。”
慕夕阙起身便要离开。
路过闻惊遥之时,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两人一站一坐,他仰头看她:“夕阙,当初缔结婚契是为了用十二辰加强天罡篆,好去劈了鹤阶的山,如今事情已做完,你可以与我解开婚契的。”
慕夕阙垂眸看他。
闻惊遥道:“我时日无多,命悬一线,不知何时天神便会注意到我,你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闻惊遥。”慕夕阙眸色冷淡,面无表情,“你不觉得自己很别扭吗,对我又亲又抱耍赖的是你,如今要与我解开婚契放我离开的也是你。”
闻惊遥薄唇微抿,迎着她的目光,他轻声道:“是,我自相矛盾,我控制不住想要亲近你,可冷静下来后,又担心我会耽误你。”
“自作多情。”慕夕阙挣开他的手,“我不可能会记一个死人多久的,你死了后,我最多记你一年,又怎会在你身上耗着?”
闻惊遥安静下来,并未再开口,屋内的烛火打在他脸上,一张脸并无血色。
慕夕阙站着未动,她看着这样的闻惊遥,无端觉得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火气,她垂眸取出袖中的玉簪,扔在闻惊遥身上。
那是根还未雕刻完的玉簪,赤红的玉不同于寻常的白玉或青玉,这等艳丽的颜色更衬慕二小姐。
“我的生辰是四个月后,把它给我雕完。”
慕夕阙转身往外走,没走几步,身后脚步声传来,有人从后面搂住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