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好。”林深说。
陈平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朝林深拱了拱手。“那我回去复命了。”
林深站起来,还了礼。“慢走。”
陈平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林先生。”
“汉王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林深没有说话。
“汉王说——‘林深,你还好吗?’”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风里。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不好。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不好,但他不能说。他不好,但他还要假装好。因为在彭城,没有人能承受他的不好。
“还好。”他轻声说。没有人听到。
那天晚上,项羽把林深叫到了帅帐。帐篷里不止他们两个人,钟离昧、季布、龙且都在。
每一个人都穿着甲胄,腰间的剑没有解下来,脸上的表情不是严肃,而是紧绷——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变得黏稠、呼吸变得困难、每个人都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时的紧绷。林深在角落里坐下来,看着这些人。这些人他认识,但没有一个可以称为“朋友”。钟离昧是他的第一个“发现者”,是他让项羽注意到他的,但他从来没有跟林深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季布查过他,怀疑他是刘邦的奸细,后来不查了,也不怀疑了,但还是不太跟他说话。龙且跟他喝过很多次酒,喝到天亮,喝到两个人都吐了,吐完了继续喝,喝到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但龙且从来不跟他说正经事。龙且只跟他喝酒。喝了酒之后,龙且会骂刘邦,骂张良,骂陈平,骂韩信,骂彭越,骂英布,骂所有跟项羽作对的人。骂完了,他会趴在桌子上哭。哭完了,他会抬起头,看着林深,说一句“林先生,你说,我们会赢吗?”林深每一次都说“会”。龙且每一次都信。林深不知道龙且是真的信,还是假装信。他只知道,龙且每次信完之后,都会端起酒碗,说“干了”,然后一口喝完,把碗摔在地上,摔碎了,扬长而去。第二天,他会换一个新的碗来,继续喝,继续骂,继续哭,继续问“我们会赢吗”,继续信,继续摔碗。
钟离昧先开口了。“项王,刘邦的使者今天来了。他说,刘邦已经释放了俘虏,归还了城池,退兵到了荥阳以西。他问我们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项羽靠在靠背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一个在听一段他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报告的人。
“你怎么看?”项羽没有睁眼。
钟离昧看了季布一眼。季布没有看他。季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在数自己的手指有没有少一根。钟离昧又看了龙且一眼。龙且也没有看他。龙且看着项羽,眼睛里有一种林深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焦急,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一个猎人听到了猎物在草丛里移动的声音、但他的箭壶里只剩最后一支箭、他不知道该不该射出去时的那种表情。
“项王,”钟离昧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怕被帐篷外面的人听到,“刘邦不会等的。”
项羽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钟离昧,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灰白,
“我知道。”项羽说。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安静”了,是“凝固”了。空气凝固了,呼吸凝固了,连油灯的灯焰都凝固了。
“林深。”项羽叫了他的名字。
林深站起来,走到案几前面。他在项羽对面坐下来,没有坐角落,没有坐侧面。坐在了项羽的对面,“陈平还说了什么?”项羽问。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陈平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汉王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他说,刘邦已经做好了准备。”林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上的稿子,“粮草充足,士兵休整完毕,援军正在从各地赶来。只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龙且的声音很大。
林深看着龙且的眼睛。
“汉王撕毁和约的时机。”林深说。“不过刘邦不会先撕毁和约。”林深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个在念稿子的、没有感情的、不会累的机器,“他会等。等我们撕。等我们忍不住先动,等我们先撕毁和约,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追击我们。‘项羽背约’——这四个字,就是他出兵的理由。不是‘刘邦背约’,是‘项羽背约’。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不是他刘邦不守信,这样他追击我们,就不是背约,是讨伐,是执行和约。他是正义的一方,我们是背信弃义的一方。”
“那我们怎么办?”龙且的声音有一点哑,“等?等他准备好了,打过来?”
林深没有说话。他看着项羽。
“林深。”项羽没有睁眼。
“在。”
“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林深看着项羽的脸。
“有。”林深说。
项羽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