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都想到了,但他没有打断林深,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要做两件事,”林深说,“一件是快的,一件是慢的。快的是——立刻派人去联络周围已经反了的县,跟他们结成联盟。一县之力挡不住郡兵,但三五个县联合起来就不一样了。慢的是——在沛县建立一套能运转的体系。收税、征兵、储备、训练,一件一件地做,把沛县变成一个能打仗、能守城、能养人的根据地。”
刘季看着林深,嘴角慢慢浮起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他伸出手,从那堆竹简里抽出另一卷,展开,推到林深面前。
“你看看这个,”他说,“这是萧何写的,沛县现有的人丁、粮草、兵器数目。”
林深低头看那卷竹简。萧何的字比公文上的字好认一些,虽然也是篆书,但笔画更清晰,排列更整齐。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凭上下文猜意思。
沛县现有户籍人丁——可征壮丁约一千二百人,其中受过基本军事训练的不足三百。现有粮仓存粮——约两千石,够全县人吃两个月。现有兵器——铜剑四十七把,长矛一百二十根,弓弩三十张,箭矢两千余支,皮甲六十领。这些兵器大多老旧破损,能用的不到一半。
林深看着这些数字,心里一阵发凉。
一千二百个壮丁,两千石粮食,一百多根长矛,六十领皮甲。这就是刘季起兵时的全部家当。他要靠这些东西去打天下,去跟章邯的骊山刑徒军对抗,去跟项羽的江东子弟兵争锋。这些东西连守住沛县都勉强,更不用说攻城略地了。
但林深知道历史。他知道刘季就是靠着这点可怜的家当,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沛县,走出了泗水郡,走出了关中,最终走到了皇帝的宝座上。不是因为他的兵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选择,用对了正确的人。
“不够,”林深说,“什么都不够。”
“我知道,”刘季说,“所以才叫你看。你读过那么多书,总该知道怎么弄到这些东西。”
林深想了很久。
在现代社会,要弄到粮食和兵器,最简单的方法是——买。用钱买。但刘季没有钱。沛县是个穷县,县库里的钱少得可怜,维持日常运转都勉强,更不用说拿来买粮食买兵器了。
不买的话,就只能靠抢。但抢谁呢?抢老百姓?不行,那是自掘坟墓。老百姓本来就不满秦朝的暴政,才跟着刘季造反,如果刘季也抢他们,他们凭什么跟着你?抢官府?可以,但周围官府的粮仓和武库,要么已经被别的义军抢了,要么有重兵把守,抢不动。
还有一个办法——征。向城里的富户、商人、地主征粮征钱。但这需要技巧,不能硬来,硬来会逼反这些人。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有钱有粮有影响力,如果他们不合作,刘季在沛县一天都待不下去。
“我有个想法,”林深说,“但需要萧何帮忙。”
刘季挑了挑眉。“说。”
“沛县城里有几个大户,姓王、姓吕、姓赵的,都是几代人在沛县扎根的老家族。他们家里有粮、有钱、有佃户、有门客。他们现在对刘季你是什么态度?是支持,是观望,还是反对?”
刘季想了想。“观望的多。他们不反秦,也不帮秦,两头都不敢得罪。谁赢了他们帮谁。”
“那就让他们觉得你会赢。”
“怎么让他们觉得?”
林深把自己想了很久的那个主意说了出来。
“沛县的大户之所以观望,是因为他们不确定秦朝会不会派兵来打。如果我们能让他们相信,秦朝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管沛县这种小地方,他们就会转而支持你。怎么让他们相信?很简单——让他们看到,周围反了的县越来越多,秦朝的官军节节败退,陈胜吴广的军队已经快打到咸阳了。这些消息都是真的,不是我们编的。但他们不一定知道全部。我们可以把这些消息整理出来,写成告示,贴到城里的每一个里、每一条巷子。让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已经变了,秦朝的好日子到头了。”
“然后呢?”刘季问。
“然后,你把那些大户的头面人物请来,开个会。在会上,你告诉他们,你不抢他们的粮食,也不抢他们的钱。你只是向他们借。借粮、借钱、借兵器,写借条,按手印,等以后天下平定了,加倍奉还。他们如果愿意借,就是支持你的人,以后天下定了,你就是他们的靠山。他们如果不愿意借——”
林深顿了顿。
“他们如果不愿意借,你也不勉强。但你要让他们知道,隔壁李家、张家、王家都借了。他们不借,就是把自己孤立在了所有人之外。等以后天下定了,他们就是被落下的那些人。”
刘季听完,没有说话。他靠在靠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屋顶的梁木,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火炭。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阴得很。”
林深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他看到刘季嘴角的笑意,知道他这个主意被采纳了。
事情办得比林深预想的要顺利。
萧何是个能人。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林深要的那些消息整理成了一份简明扼要的告示。告示上用大号字写着——“陈胜称王,号张楚。吴广为假王,监诸将。周文率军百万,已入关中,距咸阳仅百余里。章邯赦骊山刑徒七十万,仓促应战。天下诸侯蜂起,秦朝危在旦夕。”
这些数字有夸张的,周文的百万大军当然没有一百万,章邯的骊山刑徒也没有七十万,但萧何说没关系,告示这种东西,数字越大越能吓唬人。林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
告示贴出去之后,沛县城里炸开了锅。老百姓围在告示前面,你推我挤,有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听完之后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当场就跪下来拜天拜地,有人赶紧回家把粮食藏到地窖里。但不管反应如何,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秦朝不行了。
刘季在县衙摆了酒席,请了城里十几个大户的头面人物。酒席很简单,几碗酒,几碟咸菜,一大盆炖狗肉——樊哙亲手杀的、亲手炖的,肉烂汤浓,香气四溢,把整条街的人都馋得流口水。
大户们坐在酒席上,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嘴里说着客套的话,手里的筷子夹着狗肉,碗里的酒一口接一口地喝,但谁都不先说正事。
刘季也不急。他端着酒碗,跟这个喝一碗,跟那个碰一杯,聊天气,聊收成,他说话的声音很大,笑声很响,酒量很好,一个人喝倒了三个大户,自己脸都没红。
林深坐在角落里,看着刘季跟那些人周旋,心里暗暗佩服。他不擅长这个。他读过的那些书教了他很多知识,但没有一本书教他怎么在酒桌上跟一群精明的商人打交道。刘季天生就会这个,像鱼天生就会游泳一样,不用学,不用练,往水里一扔就知道该怎么摆尾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季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了“咚”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