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腿在发抖,不是饿的,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激动。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什么都不顾了,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朝那个人走过去。光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泥水溅到他的小腿上,溅到他的麻布衣裳上,他不在乎。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站住了。
那个人正靠在栅栏上喝酒,看到林深走过来,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那是一个官吏面对役夫时的本能反应,警惕的、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审视。但他的目光落在林深的脸上之后,眉头慢慢地松开了。他上下打量了林深一遍——那身麻布衣裳,那张被饥饿和疲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那双赤着的、布满伤口的脚——然后嘴角的那个笑容又浮现出来了,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你是这个营里的?”他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沛县一带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林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不是因为他说不出话,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是刘邦吗”,但他知道不能这么说。他想说“我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张着嘴站在那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那个人看着林深的窘态,笑了一下。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好奇的、友善的笑。他把酒囊递过来,晃了晃,酒水在里面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喝一口?”他说。
林深接过酒囊,手在抖,酒水洒了一些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把酒囊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浊酒,浑浊的淡黄色,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度数不高,但很烈,像一把火烧过喉咙,烧到胃里。
他把酒囊还给那个人,用袖子擦了擦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谢。”
那个字发得含混不清,像石头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出来。但那个人听懂了。他点了点头,把酒囊重新塞好,挂在腰带上,然后侧过身子,用一种更加认真的目光打量林深。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说,“口音怪得很,我听不出来是哪里的话。”
林深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从哪里来。
说真话?不可能。说假话?他连秦朝有哪些地名都不知道,随便编一个,万一那个人恰好去过,当场就露馅了。
那个人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不想说就不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林深。
“吃吧。看你这样子,好几天没吃饱了吧。”
林深接过那半块饼,手还在抖。饼是黄米做的,掺了一些豆面,比之前吃的那些黑乎乎的粗粮饼子细了很多,咬一口,微微的甜,嚼在嘴里有粮食的香味。
那个人靠在栅栏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深吃饼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从上到下的俯视,也不是那种平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介于两者之间的角度。
“我叫刘季,”那个人说,“泗水亭的亭长。你呢?叫什么名字?”
刘季。刘邦。字季。刘邦在发迹之前,人们都叫他刘季,或者叫他刘三。
林深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张了张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林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真名,但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说谎。
“林深,”刘季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林深,树林深,听着像是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拍了拍林深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不像是上官对役夫,更像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路边歇脚时的寒暄。
“林深,”刘季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好好活着。别死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灰褐色的粗布长袍融入了灰蒙蒙的天地之间,腰间的铜剑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叮当”声。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剩下的半块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营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