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安和尚看着他,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肖启云苍白的脸上,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刚才做了多么疯狂的事。
一千个印记,同时施法,还要确保每一个印记在关键时刻都能准确无误地发挥作用。
那种对灵力的精细操控,即使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修行者,也未必能做到。
而这个人却做到了。
知安和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肖启云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开口:“小和尚,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知安和尚没有说话。
“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鬼魂了。死了不甘心,走不了,投不了胎,在这世上飘着,飘着飘着就变成了厉鬼。然后来了一个和尚或道士,念几句经,画几道符,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他们做错了什么?该死的人不是他们,是那些害死他们的人。凭什么他们要灰飞烟灭,而那些害人的人还能好好地活着?”
他转过头,看着知安和尚。
“你的经,渡不了他们。你的慈悲,化解不了他们的怨。因为他们缺的不是经,是公道。”
知安和尚看着他,手里的佛珠彻底停了下来。
他想反驳,想说“以怨治怨是错的”,想说“佛法可以化解一切怨恨”,想说“你这样做只会让他们背上更多的业障”。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肖启云说的是对的。
他来清泉镇这些天,日复一日地诵经,日复一日地试图感化那些亡魂。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虔诚,足够慈悲,他们就会放下怨恨,就会愿意往生。
但他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怨,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恨,没有问过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肖启云看穿了他。
知安和尚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诵经,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坐在那里。
一炷香后,肖启云从地上爬起来,将那些亡魂从阳间带了回来,送入了幽冥。
知安和尚依旧盘坐在清泉镇的空地上,没有动。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有什么力量在他不知不觉中侵入了他。
梦境来得毫无征兆。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那些朝他扑来的、残缺不全的身影。
“你不是佛门之人吗?你不是以佛渡人吗?”
“你竟私心允许那个接阴人撺掇鬼魂复仇,害活人性命——”
“你还是什么得道高僧!”
十几个面目狰狞的身影从雾气中冲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的衣袍华贵但不体面,撕裂的,沾满泥土和灰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