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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前世二

他放下手机，躺在那间锁不上的客房里，听着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和四年前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声音，连频率都没变。四年了，这栋楼里的很多东西都变了，沈渡舟换了新车，换了新家具，换了新管家。只有这台空调没有换，只有这扇锁不上的门没有修，只有他没有变——还是那个只需要侧过脸去就可以存在、转过来就会消失的人。

那天的疼痛和以往不一样。它不再是胃里的一阵绞痛，而是从骨头深处泛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口一口地啃噬他的内脏。他蜷缩在床上，把被子塞进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能出声，沈渡舟不喜欢他出声。沈渡舟甚至不喜欢他存在得太大声，他要他安静地、不打扰地、恰如其分地做那面镜子。

天亮的时候疼痛缓和了一些。他爬起来，去浴室洗了个脸。镜子里的自己让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画，皱痕永远都熨不平了。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弯一弯，看起来就像没事人一样。他练了三遍，觉得可以了，然后走出房间，去厨房给沈渡舟煮粥。

那天沈渡舟没有回来吃早饭。管家说他昨晚应酬到很晚，今天直接去公司了。晏随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煮好的白粥，慢慢地把它倒进了水槽。白粥顺着水流进下水道，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然后消失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医院。

他没有告诉沈渡舟。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告诉他了。发消息？沈渡舟不会回。当面说？他见不到沈渡舟，沈渡舟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回家了。让管家转达？那太可笑了，他算什么身份，需要管家来传话。

他挂了消化科的号，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他。医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周，戴着老花镜，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关切。

“怎么一个人来的？家属呢？”

晏随笑了一下：“没有家属。”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开了检查单，让他去做胃镜。晏随做胃镜的时候没有打麻药，因为麻药要加钱。他把那根管子吞下去的时候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一声没吭。护士在旁边按着他的肩膀，小声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结果是三天后出来的。他一个人去拿的报告，一个人走进诊室，一个人坐在那张冰凉的椅子上，听周医生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告诉他。

“胃癌。晚期。已经有多处转移的迹象。”

周医生说了很多，什么病理分型，什么治疗方案，什么五年生存率。晏随听着，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诊断报告。这些词汇他太熟悉了，母亲生病的时候他在医院里听过无数次，只不过这一次，主角换成了他自己。

“建议尽快住院，家属的联系方式方便留一下吗？”

晏随摇了摇头。周医生沉默了几秒，把一张住院单递给他，又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有任何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晏随把那张名片揣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他没有带伞，也不想躲雨，就那么走进雨里，雨水很快就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他站在公交站台下等车，旁边有一个妈妈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脸埋进腿后面。

晏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过于瘦削的身体。他确实不像一个正常人。他从来就不像一个正常人。双性的身体，破碎的家庭，生病的母亲，还有现在这个正在吃掉他自己的癌症。他的人生像一场被精心设计的灾难，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卡在最糟糕的位置上。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沈渡舟难得在家。沈渡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听到他进门的声音头都没有抬。晏随站在玄关，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的裤腿滴在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怎么湿成这样？”沈渡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下雨了，没带伞。”晏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