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一
晏随第一次见到沈渡舟,是在深秋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刚被第三任房东赶出来,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了很久。箱子的轮子坏了一个,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垂死的动物在尖叫。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酒吧坐下来,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想在那点微薄的酒精里暂时忘记今天的事——房东说他是怪物,说正常人不会长成他这样,说他的存在让整栋楼都变得不干净。
晏随没有争辩。他从小就学会了不争辩。争辩没有用,解释没有用,把自己剖开给人看更没有用。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的伤口而心疼你,他们只会因为你的伤口而更加确定你不正常。
他坐在酒吧最角落的位置,低头看着那杯没怎么动的酒,在想今晚要去哪里过夜。旅馆太贵了,他住不起。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但那里太亮了,亮到所有无家可归的人都无处遁形。
然后一个人坐到了他旁边。
晏随抬起头,看到一张非常好看的脸。那人的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利落而冷淡,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芒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的表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晏随不认识那个牌子,但他本能地知道那很贵,贵到他这辈子可能都买不起那个表带上的一颗螺丝。
那人要了一杯和他一样的酒,然后转过头来看他。
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侧脸。那个角度,那道目光,精准得像在瞄准。
晏随心口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旧伤,在那个目光落下来的瞬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开了。他知道这个眼神。这不是看人的眼神,这是看东西的眼神——在看一件恰好符合心意的、可以用来填补空缺的东西。
他想走。他应该走的。他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告诉他这个人的靠近不是因为善意,而是因为某种更深更危险的匮乏。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因为那个人在看着他——不,在看他的侧脸,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让人上瘾的灼热。
晏随从小到大都是透明人。母亲生病以后,他更是变成了一团空气。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今天吃了没有,没有人担心他晚上睡在哪里。他像一片被风吹到路边的叶子,所有人都踩过去,没有人弯腰捡起来。
而此刻,有人看着他。哪怕看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但那道目光确实落在他身上。灼热的,专注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融化的温度。
所以他留下了。
那天晚上他跟着沈渡舟回了家。那间公寓在城市的最高处,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夜景,灯火璀璨得像另一个世界。晏随站在玄关,脚上还穿着那双磨破了后跟的帆布鞋,行李箱靠在腿边,坏了的轮子朝上,像一个误闯进宫殿的乞丐。
沈渡舟没有看他。从进门的那一刻起,那道在酒吧里灼热得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目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的、例行公事般的漠然。沈渡舟从玄关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他面前。
“看看吧。没问题就签。”
晏随拿起那份合同,一字一句地读。合同写得很简单,用语干巴巴的,像一份标准的商业协议。甲方提供住宿和每月固定费用,乙方需要配合甲方的需求。没有写明的“配合”是什么,但晏随不是傻子,他懂。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句“甲方有权要求乙方随时配合”上面,嘴唇抿了一下。
他想起母亲的诊断证明,想起银行卡里不到一千块的余额,想起那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和今晚还不知道要去哪里睡的夜。
他签了。
沈渡舟让管家带他去了走廊最里面的客房。那间房的窗户朝北,终日照不到阳光,门锁是坏的。管家说“沈先生让你住这里”,然后走了。晏随站在那间阴冷的客房里,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里面少得可怜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书,一张母亲生病前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渡舟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重要的人。那种矛盾的、分裂的感觉让他觉得荒谬,又让他觉得安全——安全是因为,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只需要侧过脸去,就能得到活下去的钱。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他不知道沈渡舟几点起床,不知道这个家里的规矩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他像一只被放进新笼子里的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每一根栏杆的间距。
他做了早餐。白粥,小菜,煎了一个蛋。他把早餐摆在餐桌上,然后退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门虚掩着——那扇门锁不上,关上也会自己弹开一条缝,他就从那道缝里看着沈渡舟什么时候出来。
沈渡舟七点四十走出卧室,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那碗白粥,然后端起了管家准备好的咖啡和三明治。那碗白粥他连碰都没有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