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赵重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窗下喝茶,便回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打起帘子,让梁继业进来。
那十四岁的少年今日穿着一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条苍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羊脂玉佩。
他进门后先站定,垂目抱拳,道了声:“母亲。”声音不冷不热。
赵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这一看,倒觉得这孩子今日的精神气与往日有些不同。
寻常他来请安,总是一进门便站得远远的,目光不是望着墙上的画,就是盯着地上的砖缝,仿佛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他浑身不自在,只想早些说完那些客套话,早些脱身。
可今日,他虽仍是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目光却不再躲闪,虽仍是垂着眼,却没有往别处瞟。
赵重便笑了笑,道:“昨儿晚上的点心,可还合口味?”
梁继业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合口味的。多谢母亲。”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太短,又补了一句:“那道枣泥山药糕,儿子很喜欢。”
赵重点了点头,道:“喜欢便好。你若爱吃,隔几日叫厨房再做就是了。”她从云岫手中接过一盏茶,自己先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些什么。
梁继业站在那里,觉得母亲今日的态度与往日不大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主动开口道:“母亲,儿子进来时,看见廊下挂了好些素绢灯,上头还写着字。听说是母亲吩咐做的?”
赵重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
这孩子从前从不会主动问她话的。
她便笑道:“是。元宵节快到了,想着让丫头们也热闹热闹。灯上写的是灯谜,你若得闲,也可以去猜着玩。”
梁继业听了,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只是一瞬间的事,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很快便又合上了,但赵重看得分分明明。
他道:“儿子先前在廊下看了两盏,有一盏写的是‘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绿有红’,儿子想了想,猜是茶叶。也不知对是不对。”
赵重听了,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这孩子居然会去留意那些灯。
她压住心中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稳稳地笑道:“你猜对了。那是茶叶。”
梁继业沉默了一瞬,又道:“还有一盏,写的是‘有口不说,无脚千里。’儿子没猜出来。”
赵重想了想,笑道:“那是船。”
梁继业恍然,道:“原来是船。‘有口不说’是船上的船舱有口却不会说话,‘无脚千里’是船没有脚却能行千里——倒是有趣。”他说话时,语气已比方才放松了些。
赵重笑了笑,道:“你若喜欢,明儿元宵夜点起灯来,再去慢慢猜便是。长廊上三十盏灯,写的都是不同的谜面,够你猜一阵子的。”
梁继业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儿子方才路过长廊时,还见着几个小丫头围在灯前猜谜。有一个穿着红绫袄的丫头,站在一盏灯前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拍手说‘是桌子是桌子’,欢喜得跟捡了银子似的。另一个小丫头不服气,嚷着说‘你猜得快不算,要猜得对才算’,那红绫袄的丫头便得意道:‘我昨晚就猜了好几个了,这个算什么!’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倒比灯还热闹。”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说起趣事时才会有的生动神情,眉梢微微扬起,语调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言语间透出一丝孩子气的活泼。
赵重听了,不由得也笑了笑。
她心中觉得有趣,倒不是因为那些小丫头猜谜的事本身——她一个现代男人的灵魂,看这些小姑娘叽叽喳喳围着灯猜谜,本就有一种隔着一层玻璃看新鲜景致的趣味,仿佛在看一出古装戏里的生动画卷。
她笑道:“那些丫头们平日里做活辛苦,难得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你若喜欢看她们猜谜,明儿晚间灯都点上了,你也可以去廊下走走,看她们猜得对不对。”
梁继业听了,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他站了一刻,便道:“那儿子便先告退了。”
赵重道:“去罢。”
梁继业又抱了抱拳,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了顿,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道了一声“母亲留步”,便掀帘而去了。
赵重坐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出了一会儿神。
那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她将凉了大半的茶慢慢喝完,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云岫从外头进来,见她神色,也不多问,只将那空茶盏接过去,又沏了一盏热的来,放在她手边。
这一日,赵重在房中翻看了一下午的账册,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又渐渐暗淡下去,她也没有抬头。
直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挂灯的冯婆子来禀,说廊上的灯已经全部挂好了。
她这才放下账册,披了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带着云岫往后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