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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回 灯下筹谋暗布闲棋风起青萍先折弱枝(第2页)

待她走远了,碧桃才直起身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又与小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往芙蓉苑方向去了。

回到静馨院,云岫已经从针线房回来了,正将那几匹素绢摊在桌上细看。

她见了赵重进来,笑道:“夫人,绣橘那丫头手巧。奴婢方才去看她裁料子,她拿尺子在素绢上比了比,裁下来便跟刀切似的,平平整整的,一丝毛边都没有。”

赵重走过去,也伸手摸了摸那素绢,绢面细密,触手微凉,指尖滑过绢面时,能感到那细密经纬间细微的摩擦感,仿佛那些丝线在向她的手指诉说自己将要变成一盏灯的命运。

她点了点头,道:“叫她不必赶得太急,仔细伤了眼睛。能赶在十三前做出来便好。”

云岫应了,将素绢收起来,又低声道:“夫人,还有一事——方才奴婢去针线房的路上,碰见了门房的刘安。他悄悄告诉奴婢,说昨儿晚间,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从后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肩上扛了个包袱。赵嬷嬷跟她搭了几句话,她只说是‘替姨娘买了些零碎东西’,可赵嬷嬷瞧着那包袱的形状,不像是零碎东西,倒像是几匹绸缎卷在一起的模样。”

赵重听了,也不动声色,只慢慢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方道:“知道了。叫她留意着便是,不必声张。”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了一瞬,便消散了。

她又道:“这几日彩绢的事,你多跟绣橘那边通通气,别叫针线房的人觉得咱们的事儿要紧,便巴巴地去催旁人。且让她们慢慢地做,做精细些。”云岫会意,笑着应了。

到了初十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赵重正梳洗,忽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似的小声,是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

一个道:“听说了没有?采买上的王德贵,昨儿被夫人打发去看后门的炭堆了。”另一个惊道:“真的假的?他可是姨娘那边的人……”先前那个嘘了一声:“小声些!我听说,是夫人查出去年腊月的采买单子对不上数,当着众人的面训了他一顿,说他‘办事不力,且去清闲几日’,便把他从采买上调开了。”

赵重在屋里听得真切,只作不知,慢慢地用梳子篦着头发。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沉静,眼神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头那个咋舌道:“乖乖,夫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王德贵在采买上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先前没人管?”

先前那个压低了嗓音:“先前不是没人管,是不敢管。你没见着昨儿在厅上,夫人叫他把账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腊月那一笔‘彩绢三百匹’的单子,问他:‘这三百匹彩绢是何时入库的?库上的入库单子在哪里?’那王德贵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记错了,一会儿又说那批彩绢是直接送到芙蓉苑去的,没经过库房。夫人便道:‘既没经过库房,那便从你月钱里扣罢。’”

后头那个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三百匹彩绢,得多少钱?他拿什么来扣?”

“拿不出来。所以夫人当场便发了话:‘既办不了差事,便不必办了。后门炭堆上缺个人,你且去看看炭堆,正好那里清闲,你慢慢地想,想清楚了再来跟库上说这账怎么补上。’”

后头那个沉默了一时,方低声道:“这么说,夫人是真的要动手了。那王德贵在采买上吃了这么些年,这回算是栽了。”

先前那个道:“谁说不是呢。咱们往后,可得把招子放亮些了——夫人这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哪里管这些事?”

“可不是么。从前只管在屋里躺着养病,外头的事一概不过问的。就连小年祭灶那样的大事,也只是在席上坐了一坐,一句话也没说,便回院去了。谁曾想,这才过了个年,便下起手来,一出手便砍掉了采买上的一根柱子。”

“采买上的柱子多着呢,砍了一根也不算什么。只是……这动静,怕不是头一桩,后头还有的瞧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两个人走远了。

赵重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放下梳子,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枝白玉扁方簪在发间。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回,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云岫站在身后替她整理衣襟,将那一处微皱的领口抚平,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回,方满意地收了手,低声道:“夫人今儿气色好。”

赵重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梅树,那树梢上的积雪早已化尽了,枝条上有几粒朱砂色的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鼓鼓的,像是一口气衔在嘴里憋着不吐出来的模样,只等时机一到便要绽开。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也不知这院子里的梅花,今年会不会开得比往年早一些。”

到了十三日,针线房那边已将三十盏素绢灯都糊好了。

绣橘带着两个小丫头赶了三日工,每一盏灯都做得精细:绢面绷得平平整整,糊边的浆子抹得匀匀净净,没有一丝皱褶,没有一毫毛边。

云岫去验收时,绣橘正蹲在檐下,拿一根削得极薄的小竹片,轻轻地刮着灯面上一粒细小的浆点。

见了云岫来,她忙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片在围裙上擦了擦,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云姐姐来了。都做好了,你瞧瞧可还使得?”

云岫一盏一盏看过来,不时伸手轻轻地抚过绢面,感受那绢面的平整与绷紧的程度,又低头看那灯架绑得牢不牢。

末了,她点头笑道:“做得很好。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错,早就说绣橘姐姐手艺好。”绣橘红了脸,低头绞着手指,小声道:“云姐姐过奖了。夫人吩咐的差事,不敢怠慢。”

那些素绢灯也是清清爽爽的款式,没有画花,也没有镶金嵌银,只在灯面上贴着一张细长的红纸条儿,上头写着墨笔小字——那是绣橘一个一个字写上去的灯谜,字迹虽不算大家,却也端正清秀,横平竖直的,瞧着便让人舒心。

灯谜写得也好,有通俗的,也有含蓄的,有容易猜的,也有要动脑筋的。

云岫念了几个:“‘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绿有红。’——打一物。”她想了想,笑道:“是茶叶。”绣橘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盏道:“这个难一些:‘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云姐姐猜猜?”云岫看了看那谜条,笑道:“是桌子。”绣橘拍手道:“云姐姐好快!”

云岫回到静馨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将那些灯彩的事禀了赵重,又道:“绣橘那丫头手巧,做出来的灯比外头买的还强些。”赵重听了,也觉满意,道:“明儿一早便挂起来罢。趁着白日里光线好,挂得齐齐整整的,到了晚间点上灯,也好看。”云岫应了。

次日一早,静馨院的门帘一掀,墨竹先进来探了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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