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米,百斤三钱。朱笔:实支五钱。
金华火腿,库里已有陈货,账上又另购一批。
庄子上送来的年猪,账上未曾核减,又从外头采买了一批,两头入账。
干果二百斤,计银八两。实到一百二十斤。
瑶柱五斤,计银四两,未曾入厨房,径送芙蓉苑。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些数字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一串串小小的、黑沉沉的珠子,串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越串越长,越串越沉。
她看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处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约计四百余两——另各处虚报冒领、以次充好者,尚不在内。
那“四百余两”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压舱石,搁在那里,压得纸页微微下陷。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蓝布的封面,那布面已有些起毛了,指腹蹭上去,糙糙的,带着一丝涩意。
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的呜咽。
“光是这半个月的采买,便有四百两的窟窿?”她问,声音不高。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王德贵,是柳姨娘的亲信,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慢慢合上,放在膝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
那烛火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赵重又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一页记录瑶柱的条目,指着那行字,道:“这几斤瑶柱,你说送到芙蓉苑去了。可曾入了她院里的私账?”
云岫道:“奴婢托厨房的人打听过,那几日芙蓉苑确实收到了一包上等瑶柱,说是采买上孝敬的。柳姨娘收了,没有说什么,赏了那送东西的婆子二钱银子。至于入没入私账,奴婢还查不到。柳姨娘院里的账目,不归公中管,都是她身边一个叫王妈妈的心腹管着,外头的人插不进手去。”
赵重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将那簿子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虚报的数目,又看了一遍那些朱笔圈出来的实价。
看完了,便将簿子合上,站起身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暗格,将那簿子放了进去,又合上,锁好,将钥匙收进袖中。
她做这些动作时,手很稳,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
此后数日,赵重便深居简出。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应酬——比如二老爷打发人来问安,她见了一面,说了几句客气话;比如管采买的周二贵来送年礼单子,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一边,说“知道了”——其余时候,她便待在静馨院中,不与柳姨娘争锋,也不与各房走动。
每日晨起,梳洗用膳,便在窗下看书;午后小憩片刻,便在院中散步;晚间灯下,或是翻看云岫暗中搜罗来的各处底账,或是习练那心法的入门功夫。
那心法她已练了七八日了。
初时只觉丹田微微发热,像有一粒小小的炭火埋在肚脐下三寸处,时暖时凉,捉摸不定。
云岫告诉她,这是心法初通的征兆,不必刻意追逐,只须守其自然,如守一盏灯,不吹不熄,不拨不明,让它自己亮着就是了。
她照着做了,这几日下来,那暖意渐渐稳固了些,不像初时那样时有时无了。
静坐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团暖意在小腹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细细的丝线,盘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绕。
偶尔,那暖意会顺着脊背慢慢上升,一直升到后脑勺,便散开了,像是一滴水落入一盆温水之中,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散尽之后,便觉着头清目明了几分。
腊月二十六这日午后,天气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赵重在窗下静坐了一回,觉得有些闷,便披了件厚斗篷,带着云岫往后园去走走。
后园里草木凋零,只有几株老梅零星地开了几朵花,在寒风中瑟瑟地立着。
池水结了薄冰,灰蒙蒙的,映不出人影来。
她们沿着石子路走了一圈,正要回去,便在穿堂里迎面碰上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