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大亮了,灰蒙蒙的云层中,隐约透出几缕淡淡的朝霞,像是一匹褪了色的旧锦缎,挂在天际,疏疏淡淡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月洞门,还能看见前厅透出的灯火,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灯火在人声里微微晃着,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看了片刻,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到了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披风,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赵重接过茶来,坐在窗下,慢慢喝着。
窗外的腊梅树上,已开了几朵淡黄的花,花瓣薄薄的,在冷风中轻轻颤着。
有一朵花瓣被风吹落了,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积着的一层薄灰上头,像一小片碎金。
“今儿厨房送了什么东西来?”她问。
云岫道:“早晨送来了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卤牛肉,一碟酱瓜。夫人那时还没起,奴婢便叫人温在灶上了。另外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是前头送来的,说是柳姨娘吩咐的,给夫人添个零嘴。”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她将那盏茶喝完,便将空盏递还给云岫,道:“我歇一歇。午后再叫我。”
云岫应了,接过空盏,便退了出去,从外头带上了门。
这一歇,歇到午后。
申正时分,前头传来一阵稀疏的鞭炮声,是祭灶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
那炮仗声响过之后,便隐隐有诵经声传来,嗡嗡嘤嘤的,听不真切。
又过了一刻钟,便听见前头有人喊“送神上天——”,跟着一声长长的爆竹响,“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余音袅袅地散在暮色里。
祭灶,便算是完了。
赵重坐在窗下,听着那炮仗声,没有动。她用篦子拨了拨灯芯,那火光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又恢复了原状。
晚间,云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来。
那羹炖得浓稠,桂圆的甜味混着莲子的清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熏得人鼻头微微发酸。
云岫将那碗放在赵重面前,又将一碟子糖瓜放在旁边,笑道:“这是柳姨娘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东街老字号买的,夫人尝尝?”赵重看了看那碟糖瓜,又看了看那碗羹,没有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方端起那碗羹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羹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一路暖到胃里。
她慢慢地将那碗羹吃完,又将空碗搁下,接过云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本账册,你可带来了?”她忽然开口。
云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上。
那簿子不大,比寻常的账册薄了许多,封面的蓝布已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
赵重接过来,也不急着翻开,只将那簿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感受到那簿子的分量,很轻,也不过几页纸,可她知道,这几页纸,重得很。
她站起身来,走到灯旁,在灯下坐定,然后翻开那簿子,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看。
那簿子是云岫这几日暗中抄录的,笔迹细密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一处虚报的地方,旁边便用朱笔圈一个圈,标上实价。
赵重的指尖沿着那些数字慢慢滑过,像是想从那些数字中摸出些什么来。
银丝炭,十两一车。旁边圈着朱笔:实价十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