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几滴咖啡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但他好像没感觉到。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恒温水浴锅的嗡鸣,电脑风扇的轻响,还有窗外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夜鸟啼叫。
周屿放下咖啡杯,转过身,面对江临。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分明,但声音很稳:“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江临说,眼睛盯着周屿,“那时候面试,我答得并不好。王教授的问题,我有两个没答上来。”
“面试看的不只是当场表现。”周屿说,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开始擦上面的公式。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拖延时间,“你的成绩单,你之前做的小项目,还有……”他顿了顿,“我的推荐。”
“你的推荐?”
“嗯。”周屿背对着他,继续擦白板,“我跟王教授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本科生。我说,如果这个实验室只能收一个本科生,那应该是你。”
江临愣住了。他从未听周屿提过这件事。
“为什么?”他问。
周屿放下板擦,转过身,靠在白板边上。白板擦得太干净,一片空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周屿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确实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从高中时就是。”
“可是……”
“没有可是。”周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强硬,但很快又柔和下来,“江临,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不看公平,只看结果。你能进这个实验室,是因为你值得。我只不过……在适当的时候,说了适当的话。”
他走回实验台,重新端起咖啡杯,但没喝,只是捧着,让热气氤氲他的脸。
“而且,”他补充,声音很轻,“我很高兴你能来。这个实验室,有你在我觉得……很不一样。”
江临看着周屿。看着这个认识了六年、仰望了六年、追随了六年的人。周屿还是那个周屿,白衬衫熨烫平整,站姿挺拔,表情温和。但有什么东西,在今晚的实验室里,悄悄地、不可逆地改变了。
他忽然想起量子力学里那个著名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在打开盒子之前,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处于叠加态。而观察行为本身,会让波函数坍缩,让猫变成确定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那个观察者。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周屿既是那个单纯帮助学弟的学长,又可能是别的什么。而问出问题的这一刻,某些可能性坍缩了,某些真相浮出水面。
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面对那个坍缩后的结果。
“代码快跑完了。”江临转回屏幕,避开了周屿的目光。
“嗯。”周屿应了一声,也回到自己的电脑前。
两人重新陷入工作状态,敲击键盘,记录数据,讨论异常。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微妙的、尚未言明的张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凌晨四点,实验终于结束。数据还算理想,修正后的模型将纠缠保真度提升到了89。7%,虽然离理论值仍有差距,但已经是重大改进。
江临保存好所有文件,关掉电脑。周屿也收拾好东西,两人一起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走到楼门口时,周屿突然说:“我送你回宿舍吧,这么晚了。”
“不用,就几步路。”江临说。
“几步路也是路。”周屿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
江临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这个时间,校园里空无一人,世界安静得像只剩下他们。
快到静园时,周屿忽然开口:“江临。”
“嗯?”
“那个体育生……陆燃。”周屿说,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他对你来说,是什么?”
江临脚步顿了顿。他没想到周屿会问得这么直接。
“是朋友。”他说,然后想了想,补充,“小时候的邻居,现在的……同学。”
“只是这样?”
“目前只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