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
那个永字里有八个笔画。
点、横、竖、钩、提、撇、短撇、捺。
卫夫人把八个笔画的写法都教给了一个七岁的孩子。
她把每一个笔画拆开了揉碎了讲,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力。
她讲完了让那个孩子写。
那个孩子写出来的每一笔都短,但每一笔都在。
他没有落下哪一笔,没有跳过哪一笔。
他写出来的字还小,还抖,但他把八个笔画都放进去了。
他在心里又想,她只教了一个字。
一个永字。
她没有教第二个字。
她就让他写这一个,写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孩子坐在书房里写了一个下午。
他写完了把纸搁在一边,又拿了一张继续写。
他没有不耐烦。
他写出来的每一个永字都差不多,
都还小,都还抖,但每一笔都在。
他的笔尖走过纸面的声响沙沙沙的,
从书房里传出来,跟廊下的风混在一起,跟廊外的日影一起慢慢走着。
张卫国站起来继续走了。
秦淮河的水声从巷口那头传过来,哗哗的,不急不慢。
他走回住处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院子里已经暗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那个永字。
卫夫人把纸卷拿出去的时候,那个字在纸的中间。
它不大,但把整张纸都撑住了。
它的八个笔画像八根柱子,一根一根地立着,
把那个字撑在纸面上。
那个孩子坐在书房里写了一个下午,就为了把八根柱子立起来。
他才七岁。
他不知道那个永字里面有八种笔法。
他只知道卫夫人说,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力,他照着做了。
他做的每一笔都短,但每一笔都在。
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