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中间连条缝都不留。
卖胡琴的、卖波斯地毯的、卖昆仑奴的、卖荔枝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刀剑弓弩的,想得到的都有,想不到的也有。
他路过一家香料铺,门开着,一股子乳香和没药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在西市尾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后院有一棵枣树,窗子朝南,推开能看见远远的大雁塔塔尖,灰蒙蒙的戳在天边。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刘,说话干脆利落:
“住多久?”
“先住半个月。”
“一间上房,一天八十文,管早饭。茶水另算。”
李白付了钱,上楼放下包袱,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大雁塔的塔尖在午后的日光里浮着一层金边,旁边是连绵的屋顶,灰瓦一片叠一片,像鱼鳞。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站在窗台上对着长安城大喊一声我来了。
但他没喊。
他觉得自己喊了,这座城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这座城太大了,大到他走一天都走不完一个角落。
他关上窗,下楼吃饭。
客栈大堂里摆着五六张桌子,李白挑了一张靠墙的坐下来,叫了一碗羊肉汤、两张胡饼、一碟腌萝卜。
等饭的功夫他扫了一眼大堂里的客人,邻桌坐着两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在低声说话,声音压着,但李白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玉真公主又去终南山了。这回带了十几个文人,在山里住了半个月。”
“公主一向喜欢结交文人,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回她带回一个人。贺知章。”
李白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贺知章。
“贺知章不是八十多了吗?”
“八十五了。精神头还好着呢。”
“玉真公主说他诗写得好,人也风趣,整天跟他在一起喝茶聊天。听说贺知章还在公主面前夸了一个人。”
“谁?”
“名字我没记住,好像姓李?蜀中的。”
李白把茶碗放下了。
他坐直了身子,往邻桌那边偏了偏耳朵,但那两个商人已经转了话题开始聊丝绸价格了。
他等了片刻,他们没再提起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