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阳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
她没哭,也没叹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走过去拉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走了之后,”
他说,
“院里的喜鹊要是飞走了,你跟我说一声。”
许婉看着他:“喜鹊冬天不走,春天也不走,它们不走。”
李白笑了一下,松开手,背起包袱,出了院门。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次,许婉还站在院子里那根竹竿旁边,白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她看见他回头,抬手摆了摆。
李白转回头,大步往前走了。
他心里说:长安。
他加快步子,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
春天风大,官道两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过整个树冠都翻出一层白。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摸到腰间的刨子,拔出来看了一眼。
刃口还亮着。他又插回去。
长安不远了。
开元十八年暮春,李白站在长安城金光门外。
他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进城的人流从他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嘀咕了一声,这人傻站着干嘛。
他不是傻。
他是被这座城震住了。
城墙比他想象的高,高到他要仰起头,后脑勺几乎贴到后背才能看见顶上那一排箭垛。
墙砖是青灰色的,一块垒着一块,严丝合缝,像天下最好的木匠做出来的榫卯,接得密不透风。
城门洞又深又宽,能并排过四辆马车,马车进去之后声音一下子被吞没了,只剩下车轮轧在石板上的咕噜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城。
扑面而来的是声音。
吆喝声、叫卖声、马蹄声、铜钱落进匣子的叮当声、酒楼里歌妓的唱曲声、路边铁匠铺的捶打声,一百种声音搅在一起,热腾腾的,掀了他一脸。
街上的味道也杂,烤胡饼的芝麻香、马粪的骚味、绸缎庄新布料的浆水味、药铺飘出来的苦味,混在一起,冲得他脑袋发胀。
他站在街口左右看了两遍,才找着自己该走的方向,往西市去了。
西市更大。
大到他一脚踩进去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