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晨。
萧明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张是从悦来酒楼带回来的密录,一张是雁门关布防图的抄本,还有一枚从周显身上顺来的玉扣,刻着东厂的暗记。
她没睡。从悦来酒楼回来后,她在灯下坐了三个时辰,把冯敬的每一句话拆解、重组、推敲。结论是冰冷的:曹瑛不是在“联络旧部”,他是在“开门”。用雁门关的布防,换北狄的铁骑;用萧庭轩的命,换镇国公的东山再起。
“小姐,”萧瑾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你该歇了。”
“大哥,”萧明夷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线,“曹瑛通敌的证据,如果直接递到御前,陛下会信吗?”
萧瑾瑜放下参汤,思索片刻:“不会。曹瑛跟了陛下二十三年,是陛下亲手养大的刀。刀再钝,也是自己的。外人递来的折子,陛下只会怀疑递折子的人。”
“那如果,”萧明夷抬起头,“是监国公主递的呢?”
萧瑾瑜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清平?”
“她是陛下的女儿,是正统。她递的折子,陛下不会立刻撕,至少会看一眼。”萧明夷将密录折好,收入袖中,“但只看一眼不够。我需要陛下犹豫,犹豫到不敢立刻护着曹瑛。”
“你要怎么做?”
“加一把火。”萧明夷站起身,走到窗边,“让陛下知道,曹瑛这把刀,已经钝到割自己的手了。”
巳时,长信宫。
赵清平一身月白常服,没有戴公主的钗冠,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她跪在永安帝面前,双手捧着一份薄薄的折子,姿态恭敬得像任何一个请安的闺女。
“父皇,儿臣有本。”
永安帝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盏参茶,茶面上浮着几片枸杞。他的脸色比寿宴那日更差,蜡黄里透着青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
“念。”
赵清平展开折子,声音清越,不疾不徐:
“七月二十七日夜,东厂番子周显,于悦来酒楼天字间,会见镇国公府旧部冯敬。交接物什,乃雁门关布防图副本。冯敬言:‘三日后雁门关换防,北狄过界。’周显答:‘厂公已安排妥当。’”
殿内安静得可怕。
永安帝的手指在参茶杯沿上停住,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盏茶,盯着茶面上浮动的枸杞,像盯着某种正在融化的真相。
“父皇,”赵清平的声音低下去,“儿臣不敢妄言。但雁门关乃北境咽喉,若布防泄露,北狄铁骑三日可抵京畿。届时——”
“够了。”
永安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没有发怒,没有摔杯,甚至没有抬头看赵清平一眼。他只是将参茶递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折子,留下。”他说,“你,回去。”
赵清平叩首,起身,退下。在殿门合拢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永安帝还靠在榻上,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像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走出殿门,在廊下遇见了萧明夷。萧明夷一身素白,站在阴影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陛下没有信。”赵清平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也没有撕。他把折子留下了。”
“留下,就是犹豫。”萧明夷的目光落在远处东厂的方向,“犹豫,就是裂痕。”
“你凭什么笃定?”
“凭陛下怕死。”萧明夷转过身,看着赵清平的眼睛,“曹瑛是他养的刀,但刀如果开始割主人的手,主人第一个想的不是修刀,是换刀。陛下现在在想——如果曹瑛真的通敌,那曹瑛保的就不是他,是镇国公。他在想,自己是不是也在这把刀的切割范围内。”
赵清平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萧明夷,你读人心,读得太狠了。”
“不狠,”萧明夷说,“就活不到明天。”
午时,西华门。
陆昭站在城墙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东厂传出来的,经过张校尉的手,辗转到了他这里。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东厂令:查萧家私兵动向,尤其是萧景行。”
陆昭将纸条对着日头看了三遍,然后收入怀中。他看向城墙下的值房——张校尉正在里面整理兵器,低着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陆昭走下城墙,走进值房,反手关上门。
“他们让你查二爷?”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