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军服上绣著红旗,钢盔上画著红星,说话时带著鲁尔、萨克森、巴伐利亚的口音,跟西班牙人比划著名手势也能聊上半天。
海明威喝了一口威士忌,继续写。
他写到乔丹和那支游击队一起在山洞里等待进攻的命令。
那是大反攻的前夜。
电报机在角落里嘀嗒作响,一个年轻的西班牙通讯员戴著耳机,手指在键上跳动著。他翻译出从马德里发来的密电。
“黎明。全线出击。”
海明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马德里听到的那个消息。
德国同志带领的国际纵队全面反攻,共和国军队正面压上——两条战线同时发动。
不到四十八小时,反动军队在布尔戈斯的指挥部就被攻克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继续往下写。
乔丹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检查炸药。导火索、雷管、引爆器——这些东西摸上去冰凉。
他把爆破装置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外面天亮了吗?他不知道。
隧道里永远是黑的。但从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已经不像昨夜那么深了。
他听见远处传来炮声,整个地平线都在颤抖。
那是德国同志带来的重炮,一百五十毫米、两百一十毫米,一发就能把碉堡连同里面的机枪手一起掀上天。
海明威把这段写完,划火柴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打字机上方慢慢散开。
他想起一些事情——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简单到不值一提,却一直刻在他脑子里。
那是在马德里解放后的第三天,他走在格兰大道上。
一个西班牙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问楼下走过的国际纵队士兵:“你们是谁的军队啊?”
那个士兵仰起头,笑著看向老太太,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回答:“我们是您的军队。”
老太太哭了。
士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继续走还是该上楼安慰她。
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老太太擦乾眼泪,朝他挥了挥手:“谢谢你们。”
海明威把这段记忆压进脑海里。
打字机旁的菸灰缸满了。
海明威没有去倒,他重新把稿纸卷进打字机,在最后一段的下面,敲下了这样一行字:
“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为你,为每一个活在这世界上的人。”
稿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海明威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大西洋尽头,太阳正在升起。
现在,他让罗伯特·乔丹在炸桥之前对那个德国同志说出了这样一段话——不是原话,是意思相近的话,用他能表达的、他认为正確的方式说出来。
“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