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图尔!或者波尔多!那里驻军暂时还稳定,可以建立临时政府,集结忠於共和国的力量!”
陆军总参谋长咬牙道,他深知军事上在巴黎翻盘的可能性正在急剧减小,保存残余力量,退往南方,
依託尚未完全失控的地区和英国的外援再图后计,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白里安总理。
这位总理此刻面容憔悴,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白里安环视著一张张惊恐、催促、或已放弃的脸,又望向窗外巴黎上空越来越浓重的烟柱。
白里安心中那个过渡政府的想法曾那么清晰:
与其让国家在血腥內战中彻底破碎,不如承认现实,与北方的赤色政权谈判,爭取一个相对平和的权力交接,保全共和国的部分法统和某些基本权益,甚至为自己和同僚爭取一个不至於太悲惨的结局。
他私下里甚至通过极其隱秘的渠道,试探过柏林方面的態度,得到的暗示是
“如果法国资產阶级政府能主动退让,避免大规模流血,新政权会考虑一定的宽大和处理”。
但现实是冰冷的。凌晨巴黎街头响起的不是谈判桌上的措辞,而是子弹和爆炸。
让诺的广播宣言没有留下任何妥协的余地。
自己身边的同僚和军方,绝大多数寧可逃亡、继续抵抗,也绝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向“暴民”和“赤党”认输。
更何况,现在就算他想谈,还有资格吗?
起义者会接受一个从战场上逃跑的总理的和谈请求吗?
“准备转移吧。”
白里安的声音乾涩无力,终於做出了决定,
“命令所有还能联繫上的、忠於政府的部队,交替掩护,向西、向南撤离巴黎。
政府各部核心人员,携带重要文件,一小时后在指定地点集合,前往……波尔多。
通知仍在南方各省的官员和驻军指挥官,坚守岗位,等待临时政府命令。”
白里安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因为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著他亲手放弃了最后一丝以相对有序方式结束旧政权的可能,也意味著法兰西的土地上,全面內战的烽火將无可避免地更猛烈地燃烧。
他曾有过的、那一点点基於现实主义的过渡幻想,在革命的惊雷和同僚的逃亡呼號中,被彻底碾碎了。
正午时分。
凡尔赛宫后门,一列车队仓皇驶出,扬起尘土。
车上载著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最后一届內阁的大部分成员和他们的惊慌失措。
他们拋弃了巴黎,也几乎拋弃了作为一个全国性政府的所有尊严和效能。
在他们身后,凡尔赛宫这座象徵著旧秩序辉煌与僵化的宫殿,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下,却仿佛提前迎来了它的黄昏,只剩下空洞的窗户,聆听著从东方那座伟大城市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属於新世界的吶喊与枪炮声。
巴黎,正在血与火中挣扎著新生;而旧世界的代表们,则踏上了通往南方未知命运的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