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二十六年,朝廷决意推行改土归流,废除西南世袭土官,改派朝廷流官管辖。此事在六姓世家和西南土司间已拉锯多年。
西南向来是土司世袭之地,朝廷政令难行。土司对治下横征暴敛,却仅向朝廷上缴象征性贡赋。六姓更是看重西南的盐井、铜矿、茶山和商路。
盘踞南中数百年的安氏,是西南最大土司势力,世代承袭土官,朝廷从不干涉内政。传至安戈烈时,改土归流彻底激化矛盾。朝廷派驻的流官接管南中军政后,纵容手下圈占民田、抢夺盐井,激起各部族极大不满。
安戈烈趁机起兵,联合三十余部落,攻陷昧城斩杀流官,随即挥师北上,连破数城,兵锋直逼江都屏障——邵伯。
消息传至秣陵时,满朝哗然。虽说国朝都城在江左,但江都乃嗣朝族系发源地,世家大族的根系都扎根在此处。再者西南地形险峻,山高谷深、瘴气弥漫,道路狭窄难运辎重,朝廷大军极易因水土不服、粮草不济不战自溃,叛军只需死守险要便可稳胜。
朝中良将众多,可唯有五十九岁的焉若归能平定西南。他年轻曾驻守南中七年,熟知当地地形与瘴气规律,是南中各部最忌惮的将领。但世家六姓不愿起用他,怕其再立军功权柄过重,便举荐曾在谢家水师中立过功的将领,谢挟领兵。
这位谢挟将军率三万大军南下江都,短短三月便全军覆没,本人首级更是被悬于邵伯城头。六姓自知拿蚊子轰了大炮,便紧紧地闭上了嘴。
最终焉若归领旨出征,仅带两万兵士翻越三座雪山,绕至叛军后方突袭,连破七寨、火烧安戈烈粮仓,切断后路。致使安戈烈仓促回援,与其正面交锋。
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安戈烈部队据守最后一道山隘,垒石为墙,死战不退。焉若归三次冲锋都没有打下来,第四次他亲自带队。年近六十的老将,提刀走在最前面,眼神里浸出的雪光坚毅透亮。
最终安戈烈被生擒,三十三部叛军被逐一剿灭。此役破敌三十余部,俘获两万余人,南中之乱彻底平定。
一片沉静中,尚在年幼的小孩,置双膝跪于祠堂中央的蒲团上,目光静静凝视着正中央的那块牌位。
那是他的祖父,靖安伯——焉若归。
两年前的春天,焉若归老将军因平定南中有功,被当今圣上召进宫下旨赐了靖安伯,可回来后就因为长年征战、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临终前的夜里,这位老将军将爱孙叫到床前,将一柄陪伴了自己戎马一生的长刀,郑重地亲手交接到这个孩子的手中。
他用苍老沙哑的嗓音叮嘱:“溪儿,你的父亲不是拿刀的人,这把刀就交给你了,家族的荣光以后要靠你发扬光大。拿起它,去走属于你的道路。”
尚不满五岁的孩子,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刀好重,重得他眉头拧成了麻花,祖父的皮肤好苍老、憔悴。当祖父用裹满茧子的手指轻轻拂过玄墨的刀鞘时,浑浊的眼球,才依依不舍地透出一点微光。
所幸,小孩记着父亲读文章时常念的一段话,用稚嫩的嗓音照猫画虎,回道:“保家卫国!溪儿以后也要做最厉害的人,保家卫国!”
靖安伯听到这话,果然笑了。随后,他安详地闭上了眼,在家人的注视下静然离去。那日窗外院中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而今又是一年春天到了。
小孩沉默着起身,走近牌位前点燃了一炷香,口中喃喃地道:“祖父,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刀锋掠空而过,带起呼呼风响。
小小少年握刀而立,纵身劈落,身姿挺拔利落,腾挪转跃间稍显稚嫩,刀锋破空之声却清脆,已然有了几分武者气象。
他用的不是祖父那柄玄铁宝刀,那柄他还举不动。是亲卫营一个老卒给他削的木刀,长短刚好,刀柄上甚至精细地刻了一个“溪”字。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早起,在院子里练上一个时辰。
两年里,家里变了很多,从前祖父在家时,总会有很多长辈上门来说说笑笑,渐渐地那些人也不再来了。朝堂给的俸禄被减了大半,亲卫也四散了大半。只有那个送刀的老卒,在回乡前特意来了趟府中,亲手给了小孩一柄自己雕的木刀。
男人拍了拍小孩的肩膀,殷殷希冀道,希望他好好练刀,继承祖父的衣钵。然后又说了很多晦涩难懂的话,大概意思是指,如果家族里没人有本事来承袭祖父的爵位,他们就很难再领到朝堂的俸禄了。
小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昨日揭开米缸,发现里面爬了只死老鼠,然后母亲说,他们家这两个月,只能啃干饼了。
“连溪。”母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孩闻声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随手将木刀往地上一扔,快步走了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端着的碗。
他一面端着碗慢慢悠悠地往前,一面说道:“娘,下次我来做饭吧,您身子不方便。”
母亲姚淑兰笑着摸了摸已经半隆起的腹部,道:“没那么娇气,再说了你有灶台高吗?”
“等我再长两年,就有灶台高了。”小孩笑,“以后我会承担家里的大小事务,我还会继承祖父的爵位,当威名赫赫的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