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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第2页)

少年不待众人反应,步步引导话头,追问:“常言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嗣帝竟能狠心亲手摔杀亲子,他的心还算是肉长的吗?连自己的骨血都能下这般狠手,那我们这些寻常百姓的性命,在他眼里,和脚下的泥土、路边的蝼蚁,又有什么两样?”

话音刚落,少年猛地抬手指向角落里一名衣衫褴褛的行客,他正轻声哄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幼儿吃糖。

“看那位大哥,他或许道阻且长,囊箧累累,但若有人要动他的孩子,他必会以命相搏!这才是当父亲的本能。”

少年收回手,目光如刀,刮过众人:“可嗣帝身为帝王?连最基本的人伦天性都抛得一干二净。你们却只用‘君王无奈’这轻飘飘四个字,替他披上一层悲情外衣。到底是这世道荒唐可笑,还是甘愿替他粉饰遮掩的你们,更可悲可叹?”

一片闷声中,唯有那行客猛地抬眼,狠狠啐了口唾沫:“呸!那年老子就觉着狗皇帝真不是个东西,那跳大神的说他家儿是灾星,他竟真信了。换作是别人说我儿半句,我当场就撕烂他的嘴!”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酣睡的孩子,话音更沉,满是愤懑:“偌大一个朝廷,碰上一场夏雪奇灾,就慌得跟要去投胎似的。半点抗灾的储备没有,安抚百姓的法子也没有。到头来还得靠着各世家出面承办粥棚,费心费力兜底,这朝廷到底有什么用?

身为君王,要是真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国库怎会拿不出余粮赈灾,工部又怎会拿不出法子帮百姓御寒?嘴上日日说着勤政为民,到底勤在了哪儿、又体恤了谁?依我看,不过是整日钻营权术,一门心思贪图享乐罢了!”

行客话音刚落,少年便转身上前一步,几乎抵到说书人的案前,道:“最可笑的是……先生方才讲那孩子是‘为平息天灾、拯救万民而牺牲’?”

老朽被这陡然逼近的气势慑得一滞,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干咳一声,试图端起粗陶碗遮遮窘色,手却微微发颤,只得强撑着捋了捋山羊胡:“……小郎君,史书工笔,民间传闻,皆是如此记载。‘嗣朝亡于天灾与内乱’,老夫也只是据实道来。”

“可结果呢,天灾停了吗?没有。都城保住了吗?没有。他拯救了谁?谁也没有。”少年声线平稳,语气沉定,字字句句都仿佛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嗣帝不过是挑了个软柿子捏,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是想用这种法子,来遮掩自己治国无能,勉强拖延注定到来的败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悲壮牺牲,只是一场毫无意义、又虚伪卑劣的算计。”

“拿一个襁褓孩童的性命,给他原本就坐不稳的龙椅垫底子,也好意思奢求后世称颂他悲壮?”

“这故事岂止是臭?”

少年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个轻蔑的笑:

“这故事,它吃人。”

少年说完,重新看向面如土色的老朽,语气竟带上一丝怜悯:

“先生,史书是胜利者写的,故事是活着的人编的。您说的,或许是史书上的嗣帝,但请您,也拜托您,转告所有想听这故事的人——”

“别忘了那个连名字都没有,一生只有从城楼到地面那么长的孩子。他不是史书里的一个符号,他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哭,会笑,会感觉到疼。”

“当你们为城楼上那位做戏的君王掬一把泪时,至少也请分出一瞬想一想:那个被摔烂的婴孩他疼不疼?”

话音落定,茶棚里死寂一片,唯有风声掠过路边枯树沙沙作响。

先前替嗣帝说话的商旅和茶客,尽皆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错。那老朽捻着胡须的手早已放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是怔松与窘迫。

这哪里是什么黄毛小儿,分明是一个套了孩童皮的三旬老者!

少年说完话,再未看棚中任何人,转身回到座位,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放在了湿漉漉的桌面上。随即,在所有复杂难言的注视中,瘦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出茶棚。

风从两面灌进来,吹得棚顶名曰“歇脚”的破旗幌子猎猎作响。这间用茅草和旧木胡乱搭就的茶棚,统共四五张破桌,是那说书老朽日日对着天南地北寥寥行客,讲述七年前旧事的唯一场所。

少年走到路边,解下拴着的一匹老马,牵着缰绳,脚步略微一顿。

兖州荒野之上,三条土路豁然分岔。一条向东,蜿蜒没入远山,可往京师方向;一条向西,视野尽头苍凉山影隐约起伏,那是凉州的方向。

凉州路虽远,却居边塞军事重地,传闻中军纪严明、不论出身只论军功的“霍家军”,正在那里征募儿郎。

少年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在西斜的日光下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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