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庭而过,吹得枯败的树梢簌簌作响。凤栖宫这处偏僻外院内,月色惨淡。林寒孤身立于青石砖上,双拳捏得死紧。
猛然间,他身形暴起,双腿错步沉腰,一记重拳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轰在前方那尊由百年金刚木雕琢的桩人胸膛之上。
罡风狂涌,木屑四下崩飞,桩人胸口赫然凹陷下一大块。
林寒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幽暗炽烈的妒火。
那股子由极度憋屈催生而出的真气,正顺着他那火德纯灵根的经脉疯狂游走,四下冲撞。
这套王霸拳的内功心法着实诡异,受辱越深,真气运转便越是刚猛霸道,进境之速,实乃远超寻常玄门正宗。
他缓缓收拳,胸膛剧烈起伏。
暗暗思忖:白日在待客厅内,师姐究竟会如何作想?
回想当时那等卑躬屈膝、逢迎讨好的做派,自己俨然成了个全无骨气的泼皮,死缠烂打、摇尾乞怜。
林寒直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恨不能当场劈开地砖钻将进去。
被戴玉婵当面痛斥恶心,更是如万箭穿心,叫他肝肠寸断。
堂堂七尺男儿,连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护不住,滔天的耻辱如巨网般将他死死缚住,勒得他喘不过气。
识海深处,上古大罗金仙袁震冷哼道:“既已明了其中利害,何须在此自怨自艾。你自己尚且嫌恶这般行径,又去奢求旁人高看你一眼?通天彻地的造化,从来皆是在尸山血海里抢出来的。不愿咽下这等恶气受人折辱,便要耗尽光阴去江湖上与天下群雄真刀真枪地搏命。”天下断无两全其美的差事,这锥心泣血的心智折磨,便是换取无上武学境界必须缴纳的真金白银。
林寒咬碎银牙,恨声道:“徒儿知晓。这本是我自己选的道,纵然粉身碎骨,绝无反悔之理!”摆在他面前的本有两条殊途。
其一为道门正宗,凝气、结九转金丹、碎丹化三花元婴,步步循规蹈矩;其二便是这隐秘狠辣的王霸拳,直取天仙大道的旁门左道。
两道泾渭分明,一旦踏足其中一条,便如江河分流,再无回头并流的机缘。
“此刻回头,倒也未尝不可。”袁震徐徐开导,有意抛出退路试探其心智,“你大可转修道家正法,去提炼金丹品相,重拾这方天地的玄门道法。届时自可免去这些诛心之痛,远远避开那鞠景便是。单凭老夫传你的拳脚招式,亦足够你在同辈中横行无忌,威震一方。只是一旦如此,便断了那直通绝顶的云梯。”
“师尊休要再提!徒儿心意已决。”林寒面色铁青,断然回绝,“若走那正邪各派循规蹈矩的老路,我这辈子也休想摸到鞠景的后脚跟。凤栖宫的金山银海尽数倾倒于他一身,此等滔天富贵,便是块朽木也能白日飞升。更何况他天资上佳,我在后头捡些残羹冷炙,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庸碌之辈。唯有修习师尊所授心法,抛却外物倚仗,单凭一身血勇与隐忍去争造化!”他权衡得万般清醒。
正途乃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这王霸拳的偏门小路纵然泥泞不堪,却能无视资源匮乏,直达顶峰。
两相权衡,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况且我今日已然将脸面丢尽,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此时若是半途而废,岂非愚不可及。”此番受辱的本钱已然悉数砸下,被那鞠景与师姐百般践踏,脸皮早已撕破。
若退回老路,白日里咽下的屈辱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平白遭人作践。
“孺子可教也。”袁震暗暗点头,这番死心塌地全在他的算计之中。
“天下熙熙,唯强权可令人敬畏。你毫无根基门第,妄图胜过那被三位大乘期顶尖高手护在掌心的少宫主,除却剑走偏锋,再无他法。”被当面折辱后放弃,无异于引颈就戮,向仇敌彻底低头。
“正是此理!来日登顶,定要将鞠景那贼子踩在脚下,叫他明白谁才有能为护住师姐!”林寒双拳紧握,指骨互挫,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鞠景白日里那些轻慢狂妄的字眼,刀刀见血,狠狠挖着他心底的疮疤,痛楚钻心。
“将这股怨毒藏好。待你步入分神期,这等屈辱仍会如影随形。须得以此为炉火,不断熬炼你的忍辱心与狂怒。胸怀凌云之志,这些许泥辱自不足挂齿。心怒而身静,方是大能风范。”袁震大为赞许,只消林寒能为自己寻个站得住脚的由头,这门邪功便能一路畅通无阻,势如破竹。
“只恨师姐……怕是再也用不着我来护卫了。”怒气发泄一通,林寒垂下眼眸,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悲凉。
白日佳人狠绝的背影浮现眼前,她与鞠景在众人跟前郎情妾意,便是遇险也愿做一对同命鸳鸯,哪里还有他林寒插足的余地。
“大丈夫行事,何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你所求乃是盖世武功,莫要重蹈聚宝会上那般任人宰割的覆辙。总好过日后做个蝼蚁,生死全凭他人发落。待你日后大成,将那鞠景挑落马下,方能证明你绝不逊色于他。你师姐不过是你登天路上的磨刀石,用来洗雪今日之耻罢了。”袁震见他心生退意,当即连敲带打,强行用武学大道扭转他悲秋伤春的心境,施展那移花接木的催眠手段。
“师尊教诲得是。”林寒强打精神,挺直了脊梁。
白日受辱本是他自甘下贱,此刻被这番大道理一盖,倒成了励志苦修。
“师姐既已委身于人,今日见过,便当恩断义绝。我自当全心证道,早日登临仙班,定要叫鞠景也尝尝这万箭穿心的滋味!”
“何须恩断义绝?留着这份念想才最是精妙。莫要欺瞒自身本心,情动便是情动。将这份痴念混着屈辱一并吞下,用来锤炼武道,岂非绝佳?心爱的女子被强敌霸占,这份锥心之痛,远胜过寻常的打骂轻辱。它能将你的潜力逼到极致!”袁震这番说辞邪气凛然,硬生生将丧权辱国之举粉饰为修行大机缘,诱导他直面这鲜血淋漓的痛楚。
“情之所钟,确难斩断。可这终究是我剃头担子一头热。大好男儿,安能整日去给一个冷面女子摇尾乞怜……”林寒面露难色。
逢场作戏尚可忍耐,若真要他做个死缠烂打的无耻之徒,看着意中人与仇敌亲热,那等煎熬当真生不如死。
“谁说你是一厢情愿?你且细细回想。今日那鞠景出言辱你,你师姐当即主动去堵住他的嘴。此举分明是怕你们起冲突,暗中护你周全。”袁震这等强行扭曲事实的诡辩,专切林寒要害,直击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林寒当场呆立,半晌才呐呐道:“这……倒也有些道理。”师姐自幼便护着他,纵然没了男女私情,那份姐弟羁绊终究是切不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