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面色如常。
顾安转向李沅蘅,声音忽然高了些,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李掌门也很好。”
李沅蘅如未闻,仍是纹丝不动。
顾安推开椅子,转身往门口走去。椅子刮过地面,又是一声刺耳的响,在寂静的大厅里传开去,久久不散。
她走出正厅。外头风雪正盛。
寒风裹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来,打在脸上,生疼。大雪漫天飞舞,一片一片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碎了无数棉絮,要把这天地都埋了。
沈怀南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件披风,面色凝重,迎上来要给她披上。
顾安一把推开,径直往雪中走去,脚下嘎吱嘎吱的,一步一个深印,转眼便走出了十几步。
沈怀南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追上去。
正厅内,赵昚坐了很久。
炭火在盆里渐渐暗了下去,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噼啪一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桌上的茶凉了,公孙兰站起身来,默默替他换了一盏,放到他手边。他没有喝,只是坐着,盯着桌上那一摊灰烬,一言不发。
李沅蘅依旧跪着,垂下眸子,看着地上的灰烬,纹丝不动。她的手指被烧伤了几处,红红肿肿的,她也不看一眼。
赵昚终于放下茶盏,沉声道:“李沅蘅,你可知罪?”
“臣知罪。”
“你烧的是北戎的密诏,是两国联手的信物。”赵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换作旁人,朕早已将你推出斩了。”
李沅蘅不语。
“但朕念你护驾有功。”赵昚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临安城那一夜,若不是你,朕也坐不到这个位子上。”
李沅蘅低着头,依旧不语。
“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赵昚道,“你的功劳,朕记着。但你今日做的事,朕也不能当作没发生。”
公孙兰站起身来,走到赵昚身侧,低声道:“圣上,李掌门一时糊涂,念在她护驾有功的份上,请圣上从轻发落。”
赵昚看了她一眼,不语。
公孙兰又道:“衡山派百年清誉,李掌门又是掌门之尊,若是重罚,怕寒了江湖人的心。江湖稳,朝廷才能稳。”
赵昚沉默良久,看了一眼完颜珏,道:“木长老,你怎么说?”
完颜珏放下茶盏,淡淡道:“密诏已烧,追究也无益。臣以为,李掌门既然知罪,圣上不妨网开一面。”
赵昚正要开口,李沅蘅忽然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清亮,亮得像一泓寒水,直直地看着赵昚,道:“圣上,臣还有一句话。”
赵昚看着她。
李沅蘅道:“四州是大晏的土,一寸也不能少。北戎肯还,便联手;不肯还,大晏自己打回去。”
说完,她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咚的一声。
站起身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衣带不动,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厅。
门帘落下,在她身后晃了几晃。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外头的风雪吞没了。
厅中炭火正炽,红焰吐艳,偶有细响“噼啪”一声,炸开一两点火星,转瞬即逝,可窗外那雪,却越发狂了。密密层层,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将整座临安城生生埋了去。窗纸透进的微光惨白如纸,照着地上那摊冷灰——早已散作尘屑,被风卷到墙角,聚成小小一撮。
炭火烧得正旺,雪落得正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