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看完颜珏,又看看李沅蘅,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响,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史弥远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心思。公孙兰低着头,看着杯中酒液,一动不动,腕上那只玉镯在烛火下幽幽地绿着。
顾安叼着筷子,看着桌上的酒菜,目光空空的,不知在想什么。
正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在盆里偶尔噼啪一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裂开了。
完颜珏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块黄绢,双手捧着,走到赵昚面前,躬身呈上,道:“圣上,这是北戎那半份密诏。请圣上过目。”
赵昚接过黄绢,展开来。绢上弯弯曲曲,画满了图案,似字非字,似图非图。他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道:“朕看不出真假。”顿了顿,转向墨无鸢,“墨姑娘,你来看看。”
墨无鸢接过黄绢,走到灯下。她将黄绢铺在桌上,凑近了仔细端详,翻过来看背面,又凑近看那些笔画间的纹路纹理,手指沿着纹路缓缓划过。半晌,点了点头,道:“是真的。这上面的纹路,和剑鞘上的刻痕能对上。”
赵昚道:“既是真的,那便好办了。”他看了一眼李沅蘅,“李掌门,剑鞘在此,寒霜剑在你手中。若是将三样东西凑在一处,说不定能找出天子剑的下落。”
李沅蘅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昚又道:“朕不是要你的剑。只是借来对着密诏和剑鞘看一看。看完便还。”
李沅蘅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桌上那半幅黄绢,又看了看完颜珏袖中露出的锦盒一角,忽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借剑。这是要她把寒霜剑拿出来,与密诏、剑鞘合在一处。皇帝还不知大宴密诏已在北戎手中,东西齐了,天子剑的下落便有了眉目。
满厅的人都在看她。
她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寒霜剑,双手捧着,走到赵昚面前,将剑搁在桌上。
赵昚微微一笑,伸手去拿。
李沅蘅心下一横,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黄绢。
烛火一跳。
黄绢已在手中烧着了。火苗窜起,浓烟滚滚,满座皆惊。史弥远手中酒杯一顿,公孙兰猛地抬起头,王太傅嘴里烟斗险些掉落。
顾安心下陡然,她嘴里叼着一根筷子,目光定在李沅蘅手上,一动不动。
李沅蘅的手稳稳地举着。火舌舔着她的手指,她也不松手,肌肤被烧得吱吱作响,空气中多了一股焦糊的气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黄绢一寸一寸地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史弥远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最后一角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地上,黑了一摊。她松开手,灰烬散了一地,几片未燃尽的碎屑还在微微发红,随即也暗了。
赵昚脸色大变,霍地站起身来,指着李沅蘅,手指发抖,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李沅蘅跪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她低着头,声音平静,道:“臣有罪。天子剑不能问世,衡山派历代掌门以此为训。圣上要杀要剐,臣无话可说。”
赵昚指着她,手指抖了又抖,终于迸出一句:“你——你知不知道,你烧的是北戎的密诏,是两国联手的信物!”
李沅蘅跪着,抬目望向赵昚。
赵昚猛地转向完颜珏,又转向王太傅,声音都变了调:“九公主,太傅,这——”
完颜珏面色不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才道:“密诏烧了,便烧了。”
她看了看李沅蘅,目光又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顾安望着那团黑灰,完颜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神色淡淡。
赵昚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慢慢坐了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咚的一声,酒水溅了出来。他沉声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要传出去。”
他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复杂,有怒,有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寒霜剑还搁在桌上,剑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王太傅将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青烟从嘴角溢出,慢慢散开,在灯影里缭绕着。
史弥远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一闪而过,像是嘴角抽了一抽。他站起身来,朝赵昚拱了拱手,又朝王太傅拱了拱手,道:“史某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走了出去,脚步不疾不徐,衣角在门口一闪,便不见了。
顾安将筷子从嘴角拿下来,上头不知何时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痕,几乎要将咬穿了。她盯着那齿痕看了片刻,将筷子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完颜珏。
完颜珏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顾安低声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