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急声追问道:“你怕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云疏缓缓抬起头,看向顾言之。
双眼通红,眼眶里蓄满泪水,模样凄煞是破碎,像是天上的月亮被人从天上拿了下来,狠狠砸落地面,碎成了千万片,勉强拼凑起来,却浑身都是裂痕,一碰就会散。
“这份感情,本就悖逆伦常,不合礼法。他们骂我肮脏,龌龊,恶心,我不在乎。我听了三百年,早就麻木了。”
“可是,顾言之我怕,我怕,他们用同样肮脏的话语,去辱他。”
沈云疏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煎熬:“他们会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不知廉耻,说他勾引师尊,说他不要脸。”
“骂我,我受着。可他还那么小,往后的路还长,他灵根绝佳,悟性好,本该前程一片大好。他本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遇到我之前,他什么都不懂,是我把他带在身边。”
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陆星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沉的黑红色,嵌在指甲缝里,洗都洗不干净。
“我只想护着他。只想让他好好的。”
“可是,我都做了什么啊。”
顾言之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陆星遥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想说陆星遥心里只有他,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这里是修仙界,从来没有道理可讲。
那些流言蜚语,从来不是听听就算了,是能毁了一个人的。
顾言之见过太多这样的事,那些违背礼法的人,最终都被逐出师门,废去修为,甚至活活被打死。
没人在乎他们是不是真心相爱,只在乎他们坏了规矩。
顾言之说不出一句没事的。
顾言之沉默了许久,声音涩得发紧:“陆星遥他,不会在意这些的,你信他一次。”
沈云疏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慢得很,语气里带着倔强的固执,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在乎。我在乎。骂我一个人就够了,龌龊、肮脏,我都认。可我不能让他承受这些,不能让他听到半句难听的话。”
他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疼得厉害,疼到他觉得,不按住,心脏就会直接裂开。
“他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纯澈的,我只想让他一直这样保持初心,不被世俗污染。”
顾言之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满心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顾言之想质问沈云疏,你以为这样是保护他,他就会好受吗?
你以为把他推开,他就能安稳过一生吗?
陆星遥想要的从来不是清白的前程,他想要的只有你。
你把自己从陆星遥身边剥离,他就什么都没了。
可顾言之终究没说出口。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总想着把陆星遥护在身后,替他摆平所有事,以为这就是对他好,却从没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顾言之慢慢蹲下身,看着沈云疏哭到失神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固执受伤的孩子:“沈云疏,你真的能忍吗?忍一辈子,不告诉他你的心意?”
沈云疏没立刻回答。
安静了很久,久到顾言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才听到他极轻的一声应答:“……嗯。”
顾言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床上昏死的陆星遥,又看着床边崩溃的沈云疏,心里一片冰凉。
一个昏死过去,梦里都在哀求不要被抛弃。
一个明明痛到极致,却非要把心上人推开,自我折磨。
顾言之低声喃喃,像是问沈云疏,又像是问自己:“你们非要这么互相折磨,折磨到死才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