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十年前的他,他也能赶在鲜卑人刚刚穿过关隘时到达渔阳,他会在城中选出一批良家子,他有识人之明,挑出善骑射的儿郎们,只要大张旗鼓,也能将鲜卑人赶回燕山去;
如果是五年前的他,唉,他已经骑不动马,可他精力尚在,他能干脆利落地将已经到达城下的鲜卑人留在这里,只剩散兵游勇,再安排郡兵四处去追。
可他已经老了,他的体力和精神都不再如从前,甚至连提醒都尉一句“不要放箭那么早”都忘记了,只能坐视渔阳的百姓被鲜卑人劫掠杀戮!
“我就不这么想。”有人坐在他对面,这样说了一句。
田豫很吃惊地望着那个人,有些吃惊,有些欣喜,又有些委屈。
“渔阳是征戍之地,素来荒凉,可这一路走来,我看到小城的夯土墙被修得很好,村落里的百姓也有保暖而坚固的房屋。”
田豫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够。”
“今夜足够了,”那人说,“鲜卑人看不清路,夜里走不远,你等到清晨就是。”
“等到清晨,”田豫说,“也不够。”
“为何?”
“渔阳无勇将,”田豫说,“不能令鲜卑人闻风丧胆,更不能全歼他们。”
那人仔细想了想。
“国让说的,是什么样的勇将?”
田豫的胸腔里涌起了些酸涩的情绪。
“将军这样的勇将。”
将军这样的勇将,已经渐渐老去了。
这个“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的大汉,只剩下一群老朽,只剩下……
田豫忽然从自己的牢骚中醒来了。
他此时已经不在马车中。
他昏睡过去了,昏昏沉沉的被人扶出来,安置在郡守府中的某间卧室里,点着香炉,燃着炭火,床榻上有厚实的被褥,还有个机灵的仆役守在房内,时不时往炉子上微微滚开的热水里添点冷水。
这样一套行云流水,他竟然也没有醒过来。
一见到老人坐起,仆役立刻就跳起来,一路小跑到床边:“大司徒!大司徒可醒了?可要喝些热水?大司徒身体可有不适么?有什么用到小人的地方么?”
田豫望了一眼被遮得严实的窗,“几时了?”
“天尚未亮,还不到卯时呢!”仆役说,“大司徒可要再歇一歇?”
老人觉少,睡了两三个时辰就不困了,田豫下了地,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衣袍,利落地开始穿,仆役就在旁边团团转。
“我有事吩咐你,”老人说,“你莫在这碍眼,你让都尉叫起兵士,再找两个猪倌羊倌来——”
府外忽有杂乱的脚步声。
“大司徒!”
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田豫一眼就看出那是昨夜跟在城楼上的城门官。
“大司徒!鲜卑人复归!就要到城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