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徒的鸠杖用力砸了一下地面:
“停手!”
命令下达得不算很晚,但城头守军没那么训练有素,要所有人都停手又花了一会儿的功夫。
当然停不停手意义也不大。
因为鲜卑人在城下丢了上百具的尸体后,他们就怕了。
他们呜咽着,辱骂着,在城头守军的欢呼声中,火把渐渐后退,又退到了黑暗里。
都尉就满脸喜色想说点什么,可一见到大司徒那沉凝的脸,又怕了。
“司徒,可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大司徒沉默了很久。
“你射杀了最前面这数百人,后面的鲜卑人如之奈何?”
后面的鲜卑人不敢再觊觎这座城,可他们有手有脚,渔阳城附近的村庄怎么办?
村庄没有这样的城墙,村庄也没有这样的弓箭手。
可村庄里的百姓一样是大汉的百姓,没人该在这个冬天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
没人能回答老人的问题,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心虚和悔恨。
老人忽然咳嗽起来,一阵接一阵,在风雪里弯了腰。
簇拥他的府吏连忙说:“今夜贼退,大司徒还是快回府歇息一下吧。”
老人咳了半天,终于平复了呼吸。
他望向都尉:“咱们只有两千郡兵,但此间杂胡亦非精兵,今夜令士兵休息,将城中剩下的猪羊聚拢,明日我自有计较。”
这不是都尉的错。
这是他的错。
他下了城墙,坐在马车里,那两匹老马慢慢走,车轮碾过风雪,留他在车里昏昏欲睡。
有人走在车旁,赞叹地说着些什么。
大司徒毕竟是大司徒啊!
鲜卑大举来袭,城中人心惶惶,只有大司徒临危不惧,带领城中士庶退敌——他甚至亲自登上了城楼!制定了诱敌的计谋!
老人站在城墙上那凛然的风姿和威仪!
这一夜,很多人是不准备睡的,城中的百姓下了窗板,探出头去好奇地看着那辆马车经过,大户们则派出自己最优秀的子弟跟在车后面,骄傲地举着火把。
每一个人都受了他的恩惠,每一个人都沐浴在这短暂但真切的骄傲之中。
他们幸福地想到了之后很多事,比如大司徒虽然致仕,可他的名望与才学仍在,他们得紧紧跟在他身后,若是能分享到一点点——哪怕大司徒为人严苛清正,儿郎们也必须吃些苦头,可那条路该走得多么美妙?
田豫想,他是真的老了。
如果是年轻时的他,他能快马加鞭,赶在鲜卑人到城下前两个时辰,就来到渔阳城。
他能有条不紊地部署郡兵,渔阳往北是无穷尽的燕山,鲜卑人要穿山来此,只有两条路,守军一有报,他立刻就会派兵将关隘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