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老李家婶子,还有村东头的刘叔,都来找我了。一个个的,都说根生这孩子有出息,说王满堂没白教,说咱靠山屯出了个好苗子。”
陈老憨说著说著,声音也变了,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这辈子……没读过啥书,没啥大本事,就会种地。你爹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就是怕你走歪路。我怕你跟你师父一样,唱了一辈子,啥也没落下,临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可今儿个晚上,我去碾盘场子了。我站在后头,听你唱那一段……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终於转过头看著陈根生,眼睛里有光,是陈根生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跟你师父不一样。你比他强,你还年轻,你有大把的奔头。二叔以前拦著你,是二叔糊涂了。”
“二叔……”陈根生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別整那出。”陈老憨抬手擦了把眼睛,转过去,“去睡吧,明儿个还得干活。以后……以后你想练就练,別躲棚子里了,冻出毛病来谁伺候你。”
陈根生站起来,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口。他在堂屋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二叔,谢谢您。”
然后转身回了小屋。
陈老憨坐在炕沿上,又抽了一口菸袋锅子,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想起根生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还是个鼻涕拉瞎的小不点,整天跟在王满堂屁股后面转,学唱戏学得饭都顾不上吃。他骂过、打过、撵过,可那孩子就是不回头。
现在他懂了,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
像地里的庄稼,到了时候就得往上长,你拦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陈根生刚起来,院子里就来人了。
先是老孙头,拎著两瓶白酒,说要请根生喝酒。接著是李桂兰她爹李大山,黑著脸站在院门口,把陈根生叫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就是根生?”
“是,李叔。”
李大山五十出头,在屯子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种了三十多亩地,还养了一掛大马车,日子过得殷实。他闺女李桂兰是独生女,两口子当眼珠子疼,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昨儿个晚上,你在台上唱戏了?”李大山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唱了。”
“唱得啥?”
“《包公断后》。”
李大山又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唱得不赖。桂兰回来跟我说了一宿,非要跟你学唱戏。”
陈根生心里咯噔一下。
“李叔,桂兰就是说著玩的……”
“我没说她说著玩。”李大山打断他,“我闺女我了解,她要是说著玩的,不会红著眼睛跟我说一宿。她是认真的。”
陈根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大山嘆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