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马里万中转站。他们到了。
阿里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著车窗外掠过的石灰岩山体。
扎格罗斯。他在这片褶皱里走过很多次。萨尔瓦巴德的山脊。马里万的边境线。巴內的乾涸河谷。那些山道上,他见过骆驼刺从石灰岩裂隙里长出来,见过矮橡树林在月光下变成一片深黑色的海,见过泉眼从山脚涌出来,冰凉,带著远古海水的咸味。
他熟悉这些山。
但那些山里没有巴扎,没有茶馆,没有卖饢的老人和卖塑料凉鞋的年轻人。没有薑黄粉落在石板地上被夕阳晒热后散发出的气味。
没有逊尼派的坚果店和什叶派的香料铺面对面开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因为教派红过脸。
现在那些灯火正在车窗外向后退去。
萨南达季的灯火。
铁砧的坚果店那盏灯还亮著——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铁砧正在称核桃。一颗一颗,在手里转一圈,確认没有虫眼和裂口,然后放进去。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在狭窄的店铺里流淌。
他不知道cia的下一批武器已经到了,不知道疤脸正在绕过他直接接货,不知道革命卫队的六人小队正在夜色中朝马里万移动。
他不知道他弟弟2021年就死了。
他只知道cia告诉他弟弟还活著,在美国。
他只知道最近山里不太平。
阿里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三座山之外,马里万的灯火正在夜色中浮现。
比萨南达季更稀疏,更暗淡,像一小把被风吹散的芝麻,撒在石灰岩山体的褶皱里。
那些灯火里,有一盏属於疤脸藏匿武器的地方。废弃羊圈。四十箱pkm弹药。標枪飞弹。毒刺防空飞弹。
还有那个被一封家书、一笔钱、一个“帮朋友存的东西”裹进网的铁砧不知道的一切。
“到了之后,礼萨找制高点。”阿里说。“贾瓦德跟我进城,找『铜壶。其余人待命。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疤脸的马里万中转站的具体位置、守卫兵力、交接时间。”
贾瓦德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
皮卡拐过一道山嘴,马里万的灯火豁然铺开在挡风玻璃外面。
月光把扎格罗斯山脉的褶皱照成一片灰白色。
两辆皮卡沿著盘山公路向下,朝那片灯火驶去。
“城西出城,沿乾涸河道向上游走约八百米,进入石灰岩裂隙。裂隙很窄,攀爬时不能背包,装备分次运上去。”
“水源。”
“石屋下方约一百米有泉眼。这个季节有水。”
“我先走。”礼萨站起来,把大提琴盒背在身后。
他从院子后门出去。铁皮门轻轻关上。
画匠说:“窃听器已经安装好了,信號会传输到你的耳麦。”
阿里抬起手腕。“对时。十四时零七分。”
五只手腕同时抬起来。秒针在五个錶盘上以同一个节奏跳动。画匠也抬起手腕——民用卡西欧,錶盘上有一道裂纹。
“分批出发。”阿里说。“贾瓦德,卡西姆。十五时四十分。香料巷口分开,各自进入铺子。”他看著马赫迪和萨迪克。“十六时整。马赫迪推车进巴扎北段。萨迪克进宣礼塔。我最后。”
五个人依次点头。
阿里把学生证放进口袋。德黑兰大学地理系研究生。照片是出发前拍的。
他站起来,五个人跟著站起来。
阿里在片段的回忆当中,持续观察自己的目標。
第一个进入坚果店的,是那个库尔德女人。
空篮子进去,满篮子核桃出来。左肩比右肩略低。核桃从布边露出一颗,壳很硬,纹路密实——扎格罗斯山区的野生核桃,壳厚,果仁小但油分足。
阿里看著她消失在巴扎出口的拱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