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海水会灌进他的肺里。
他最恨海水,他死在了海水里。
科瓦奇的左耳开始发痒。不是药物的作用,是马丁內斯的声音还残留在听神经的某个突触里,像一颗没有爆炸的炮弹。
丝线从左耳退出来,绕过他的后脑勺,从右耳缺角处钻进去。
右耳缺角处的神经末梢在那一刻突然安静了。不是痒停止了,是某种更深的感觉覆盖了它。
威尔逊蹲在武器箱旁边,把mp5sd衝锋鎗从箱子里取出来。枪身是哑光黑色的,消音器已经旋上了。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对著车库的墙壁瞄了一下。墙壁上有一块污渍,他把十字线压在污渍中心,扣了一下空枪。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麂皮,开始擦枪管。
“你每次都擦。”拉莫斯的声音从画面外面传进来。
“每次都擦。”威尔逊没有抬头。他的手指隔著麂皮,沿著枪管从机匣往前端移动,很慢,很均匀,像在抚摸一件活的东西。
“我爸教我的。他说,枪管上的盐分,你看著只有一点,泡了海水之后会腐蚀出一个小坑。小坑生锈,锈往深处长。下次开枪的时候,枪管炸膛。他没上过战场,但他擦了一辈子猎枪。”
威尔逊把麂皮从枪管上拿开,对著光看枪管內部。
膛线清晰,没有毛刺,没有锈斑。
他把麂皮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把mp5sd放回武器箱,枪口朝下。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把一个睡著了的孩子放回床上。
科瓦奇看著威尔逊。
威尔逊从来不说话,除非必要。他擦枪的时候不说,压子弹的时候不说,检查通讯设备的时候不说。他只在戴维斯说“叶门那次你说了三年了”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於认可和记忆之间的弧度。他叶门那次也在。他的枪也泡了海水。他没有说。他擦了三年,把盐分从枪管的每一个分子之间擦掉。他活著从叶门回来了。
他死在了杜拜。
丝线在科瓦奇的右耳缺角处断裂。
不是从中间断的,是从针眼那个位置——丝线从针眼里被抽回去,沿著来时的路径急速倒退,从右耳退出,绕过他的后脑勺,从针眼里完全退出去。针眼在丝线退出后重新闭合。墙上只剩下深灰色的隔音材料。
科瓦奇的呼吸恢復了。
胸腔开始起伏,空气重新进入肺里。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张开。
缺了半截的无名指在日光灯下泛著暗淡的光。
是门框夹断的,是敘利亚一次夜间突袭中,他踹开门的时候,手指卡在了门和门框之间。那扇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他失去了半截手指,换回一个空的房间。他后来在无数次任务中踹开过无数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有持枪的人、有炸药、有他永远不会活著离开的房间。
他活下来了。缺了半截手指,缺了拉莫斯,缺了戴维斯,缺了马丁內斯,缺了威尔逊,缺了中村。
他活下来了。
“你为什么活著。”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科瓦奇看著自己缺了半截的右手无名指。
断口处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著暗淡的光。神经末梢在断裂之后重新生长,从断口边缘往深处钻。断了几年了,还在长。它们不知道自己要连接的那部分已经不在了。它们还在长。
“不知道。”他说。
针眼里的丝线最后一次生长。
不是从水泥地面爬上来,是从墙上直接渗出来的——深灰色的隔音材料表面渗出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无数条,同时向不同的方向生长。丝线在墙面上交织,形成一个极小的、银白色的矩形。
丝线从墙上的矩形延伸出来,穿过审讯室的空气,穿过他右耳缺角处的神经末梢,一直延伸到杜拜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