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知道。
针眼里的丝线重新开始生长。
从水泥地面上爬上来,绕过他的脚踝,沿著小腿往上。这次不是银白色的,是暗红色的。不是血的顏色,是戴维斯口袋里那张照片边缘磨损处的顏色——照片被反覆摺叠、展开、再摺叠,摺痕处的顏色从亮面褪成了毛边的暗红。丝线爬过科瓦奇的膝盖,在大腿前侧分成三股,每一股对应照片上的一个孩子。
戴维斯的三个孩子。老大站在左边,肩膀已经开始变宽,有他父亲的轮廓。老二站在右边,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最开心。老三被母亲抱在怀里,还不知道镜头在哪里,看著別处。
三个孩子站在俄亥俄的玉米田前面,玉米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茬子,一排一排延伸到远处。
戴维斯靠在银色途胜的引擎盖上,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科瓦奇看到了。他没有说。
戴维斯把消音器往hk416的枪管上旋。旋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螺纹卡了一下。他说这他妈的是第三回了。拉莫斯说打完这趟我帮你攻螺纹。戴维斯说你上次也说打完帮我攻。拉莫斯沉默了一秒。这次打完,我给你攻。我说的。
科瓦奇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戴维斯的消音器还卡著。”
审讯者没有回应。
丝线在科瓦奇的膝盖上收紧。
三个孩子的脸在暗红色的丝线里越来越模糊,像照片被浸泡在水里,乳剂层从纸基上剥离,图像一层一层褪去。
最后褪掉的是老三的眼睛——她不知道镜头在哪里,看著別处。
她的眼睛最后消失。
丝线继续往上爬。爬过他的胸口,绕过他的脖子,从他的左耳钻进去。
不是右耳。是左耳。
左耳是完好的,耳廓完整,听力正常。
丝线从左耳钻进去的时候,他听到了马丁內斯的声音。
“海水。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海水。”
马丁內斯蹲在威尔逊旁边,往自己的弹匣里压子弹。他三十一岁,来自德克萨斯,络腮鬍剃得很乾净,但胡茬已经冒出来了。他把一颗子弹按进弹匣,咔嗒一声。
“在德克萨斯,水是淡的。在叶门,水是咸的。在这里,还是咸的。”
他把弹匣翻过来,检查托弹板。
“叶门那次你说了三年了。”
戴维斯的声音从画面外面传进来。
“因为那次我的枪泡了海水,枪管里全是盐。打完第一枪,拉枪栓,卡住了。”马丁內斯把弹匣放进防水袋里,拉上拉链。“我蹲在礁石后面,拉枪栓,拉不动。子弹卡在膛里。那是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次。不是因为敌人,是因为盐。”
丝线在科瓦奇的左耳深处收紧。
马丁內斯的声音越来越远,像对讲机频道在隧道的另一端被关掉了。
但马丁內斯的手还在画面里——他把防水袋的拉链拉好,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著科瓦奇的方向。
他的眼睛和拉莫斯一样,穿过科瓦奇,看著车库入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几个小时后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