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尔吉斯闭上眼睛。
车轮声从身下传上来,穿过床垫,穿过她的后背,在她的胸腔里形成一种很轻的共振。那共振沿著她的血管往下走,走到下腹,在那里停下来。三个半月。她把手放在下腹上。肚子还没有明显隆起,隔著黑色长衫,只能摸到一小片微微发硬的轮廓。不是圆形的,是扁平的,像一颗被压得很紧的种子。她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很久。
窗外,扎格罗斯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浮现出来。
山是灰褐色的,褶皱一层叠著一层,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皮革。山脚下偶尔闪过一小片绿洲——几棵椰枣树,一小块麦田,一堵泥坯墙。椰枣树的树冠被晨风吹得向南倾斜,像无数只手,齐刷刷指向波斯湾的方向。
法尔哈德每次坐火车回设拉子,都会给她发一张窗外拍到的椰枣树。她说你怎么老拍树。他说不是拍树,是拍风。风把树吹弯了,他想让她看到风的样子。现在她看到了。风还在吹。树还在弯。人不在了。
法尔哈德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了身。
她面朝包厢里侧,眼睛睁著,看著纳尔吉斯放在下腹上的那只手。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视线移开,看著窗外掠过的椰枣树。
她的嘴唇又开始翕动了。这次不是在念经文。
纳尔吉斯从她嘴唇的形状读出了那两个字——“法尔哈德。法尔哈德。法尔哈德。”一遍一遍。没有声音。那是她叫了他二十五年的形状。
老太太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从喉咙深处提上来。
“法尔哈德六岁那年,问他爸爸去哪儿了。我说,去打仗了。他问我打仗是什么。我说,就是有人要来我们家抢东西,爸爸去拦住他们。他听完,跑到门口,穿上小鞋子就往外跑。我问他干什么。他说,要和爸爸一起去打强盗。”
她停了一下。
“他才六岁。”
“他最后一次探亲,回部队的那天,我没有送他到门口。我坐在厨房里,灶台上烧著水,我握著杯子,没有喝。他推开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在等我出去,我没有出去。不是我狠心。是我怕我出去了,他看到我的脸,就不敢走了。他是去赴死的。赴死的人需要相信家里一切都好。妈妈在厨房里烧水,老婆在院子里晾衣服。家里一切都好。他可以放心走。”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接头的声音,很轻,很密,像心跳。老太太没有再说话。她把那块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著压在上面。
十五个小时后,列车驶入德黑兰中央火车站。
出站口外面,两辆军车已经等著了。
两名巴斯基女兵一左一右,搀著法尔哈德的母亲走下站台。纳尔吉斯跟在后面,左手扶著下腹。
车队驶过阿扎迪广场。
广场中央的阿扎迪塔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塔身上的蓝色瓷砖拼成繁复的几何图案。广场四周的建筑物上掛著大幅烈士画像——不是印刷的,是手绘的,每一幅都有三四层楼高,画上的面孔年轻,眼睛直视前方。
法尔哈德的画像不会掛在这里。
他不是高级指挥官,不是核科学家,不是任何一个会被印在讣告头版的名字。
他是革命卫队“强大幽灵”营的一名普通突击队员,中尉军衔,二十五岁。
但他会葬在德黑兰南郊的烈士陵园里,和他的战友们躺在一起。那里有成千上万块白色大理石碑,每一块上面都刻著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不会被写在歷史书里,但它们在那里。
在松树林的阴影里,在波斯湾吹来的咸风里,在每天傍晚从厄尔布尔士山脉滑落的暮色里。
法尔萨菲站在烈士陵园的入口处。
他没有站在最前面。
他站在方阵侧面,松树林的边缘,一个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深绿色小翻领军装,红色领章,肩绊上是准將的套筒式军衔肩章——金色的一星。他的军帽帽檐上有金色的树叶標誌。左胸前佩戴著革命卫队徽章,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革命卫队的军官很少佩戴勋章。他们认为这身军装本身就已经是勋章——那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比掛在外面的东西更重。
他站在那里,看著陵园大门的方向。
六名仪仗兵站在棺木两侧。
深绿色军装,红色领章,白色手套,步枪竖在身侧,镀铬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弧形的光斑。
他们的脸很年轻,和法尔哈德一样年轻。
眼角和嘴角绷得很紧。
灵柩停放在方阵中央的平台上。
平台是大理石的,灰白色,边缘雕刻著波斯纹样。棺盖上覆盖著伊朗国旗,绿、白、红三色,正中央是红色的国徽。国旗的四个角被压得很平整,边缘垂下来,在晨风中几乎纹丝不动。棺盖正上方放著一顶军帽——深绿色,帽徽是革命卫队的標誌,紧握步枪的拳头。
军帽旁边是一枚勋章,金色,镶嵌著红绿两色的珐瑯,綬带是深红色的,边缘有金色的流苏。“胜利”勋章,一级,由最高领袖签发,授予在捍卫国家主权的战斗中牺牲的革命卫队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