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掛电话了。”他说。
“嗯。”
“傍晚见。”
“傍晚见。”
他没有立刻掛断。
她也没有。两个人就那样听著彼此的呼吸,又听了几秒。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按键声。
通话结束了。
莎拉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走廊尽头的厕所还在滴水,四十七秒一滴。
她问他过得好吗。他说,还好。只有一个词。
但她听到了那个词后面所有的东西。
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不能说。
他怕她知道。他怕她不知道。
他怕她知道了之后会违反他的纪律。他怕她不知道的话,这些话就永远烂在他肚子里了。
这些他都没有说。
但她都听到了。
她跟他说了德黑兰的傍晚,说了悬铃木的树影,说了灰白色的猫,说了“白的尾巴尖”,说了食堂的炸鱼,说了在包里放一条鱼。他跟她说了伊斯法罕的橘猫,说了饢,说了老猫走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那只橘猫。
他告诉了她。
他活著回来了。
傍晚见。
格什姆岛码头。阿里把电话还给哈桑。
哈桑接过电话,放回夹克口袋。他看著阿里。
“聊的怎么样。”
阿里没有回答。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哈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亮了栈桥尽头那条沿海公路。棕櫚树的影子在灯光里被拉得很长,隨著车身的顛簸一晃一晃。哈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
阿里看著车窗外。格什姆岛的晨光正在变亮,棕櫚树从黑暗中浮出来,一棵一棵的,被海风吹得向南倾斜。
车沿著沿海公路向北开。
格什姆岛军用机场的跑道在前方浮现出来,填海造出来的灰色手指伸进波斯湾。运输机已经停在跑道尽头,尾舱门放下来,机舱里亮著惨澹的萤光灯。螺旋桨已经开始缓慢旋转,把凌晨的空气搅成一团一团的涡流。
车队停在跑道边缘,熄了火。
阿里推开车门,走向尾舱门。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医护人员和队员们滑过他的脸前。
哈桑站在越野车旁边。
他们互相敬了一个礼,不需要说话。
阿里转回头,走进机舱。
二
梅赫拉巴德机场的跑道在暮色里泛著灰白。
运输机尾舱门放下来的时候,阿里先闻到了德黑兰的气味——悬铃木花粉的微苦,几百万辆摩托车排出的未燃尽汽油,从厄尔布尔士山脉灌下来的冷风里裹著的雪线之上的乾净。三种气味互不相让,拧在一起,灌进机舱。
他走下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