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
她把它拿出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码。
她按下接听键。
“餵。”
电话那头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很远。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很沉,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听著彼此的呼吸。
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海风灌进听筒,发出一阵一阵空旷的嗡鸣。
“……是我。”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嗯。”她说。
他又沉默了。
她听到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衣物的摩擦声,和海风灌进听筒的空旷嗡鸣。
“我刚下船。”他说。
“嗯。”
没问什么船,也没问你去了哪里。
海浪声里,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准备说什么,然后又咽回去了。
“你过得好吗。”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
海风灌进听筒的空旷嗡鸣。他的呼吸还在,但变慢了,每一次吸气都像从更深的地方提上来。
他想说,这几天,他潜下去过。水很冷。他合上了一双眼睛。
他想说,他站在地下室里,燃气在通风井里上升的那三十八秒,他的手指按在墙壁上,感觉到了管道里的振动。他数到了三十八,扣下了扳机。整栋楼在他头顶燃烧。
他想说,他活著回来了,但他没有把所有人带回来。
他想说,他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水下到地下,从那栋燃烧的楼到那片陵园,这一路积攒下来的、压在他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沉的那种累。
他想说,他站在码头边缘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按那十一位数字的时候,拇指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的时间都比上一个更长。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想她。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一旦变成语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会听到。她会知道。
她会知道那些她不应该知道的事。
他会把她拖进那片黑沉沉的海水里。
“……还好。”他说。
她听著。
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他的呼吸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又落回去。她说“你过得好吗”,他回答“还好”。
只有一个词。
但她听到了那个词后面所有的东西。